阿贵消失的第七天,祁同伟以为他真的跑了。
第八天早上,小周冲进办公室,手里举着一张纸,像举着圣旨。脸涨得通红,分不清是跑的,还是激动的。
“祁哥!阿贵!阿贵打电话了!”
祁同伟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老刘把枪放下。
小周把纸拍在桌上,上面记着一个号码、一个时间,还有一句话——
“货还在?我要见你。老地方。三天后。”
祁同伟盯着那行字。“打给谁的?”
“马强。拘留所。阿贵打到他手机上,马强接的。”
“马强说什么了?”
“马强说——货还在。祁同伟没交上去。他想谈。”
“阿贵信了?”
“他说‘到时见’。然后就挂了。”
祁同伟转过身,看着墙上那张地图。林县,界河。老地方。
上次阿贵没来,让马强探路。这次他亲自来。为什么?因为货。十公斤,够枪毙两回的。他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钱,是舍不得上线。货没了,上线不会放过他。他冒险入境,是赌命。
老刘点了一根烟。“他急了。”
“急了就好。”祁同伟说,“急了会犯错。”
孙队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茶杯,茶是新泡的,冒着热气。
“三天后。林县。这次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“这次他跑不了。”祁同伟说。
孙队长盯着他:“有把握?”
“有。他亲自来,说明他没人可用了。马强被抓,矮个被抓。他在境内的下线,只剩他自己。”
老刘吸了口烟。“万一他带人来呢?”
“带几个抓几个。”
孙队长喝了口茶,烫,他吹了一下。
“布控。两组不够,三组。我带一组,老刘带一组,祁同伟带一组。桥东、桥西、桥南,三个方向。他来了,插翅难飞。”
祁同伟看着地图。桥东是树林,桥西是玉米地,桥南是山路。阿贵从南边来,过了桥往北走。只要他过了桥,三组一合围,跑不掉。
但上次他没过桥。在河对岸就跑了。
“他这次会过桥吗?”祁同伟问。
老刘把烟灰弹在地上。“不一定。但马强说了——货在祁同伟手里。他想拿货,得过桥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地图上的河。河不宽,但深。没船过不去。桥是唯一的路。
小周举手:“孙队,我申请去。”
孙队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会开枪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打过多少发?”
“培训的时候,打了五十发。上靶三十五发。”
孙队长转头看祁同伟:“你的人,你定。”
小周又补了一句:“孙队,我能不能带两把枪?”
孙队长一愣:“带两把干什么?”
“一把打不准,还有一把。”
老刘在旁边笑了:“你当是吃烧烤?一串不行再来一串?”
小周挠挠头:“那我带三把?”
祁同伟瞥了他一眼:“你背得动吗?”
“背得动!我体力好!”
老刘吐了口烟:“体力好有个屁用,上靶三十五发,剩下十五发打哪去了?”
小周小声说:“打……打天上去了。”
“打鸟呢?”老刘呛得直咳嗽。
孙队长摆摆手,懒得再理他。
祁同伟看着小周。小周的眼睛很亮,像当年在汉东大学操场上的自己。
“你去。跟着我。别冲太前。”
“是!”小周敬了个礼,转身跑了。
老刘看着他的背影:“年轻人,火力旺。”
“你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?”祁同伟说。
老刘把烟掐灭了:“我年轻的时候,比他还旺。打靶剩五发上靶,气得教官让我擦了一星期枪。”
祁同伟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---
三天后。林县,界河。
天黑了。月亮被云遮住,河面黑漆漆的。
祁同伟趴在桥东的树林里,小周在他左边,隔着三步。他能听见小周的呼吸,很急,像跑了八百米。
“别紧张。”祁同伟低声说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呼吸像拉风箱。”
小周深呼吸了一下,憋住,慢慢吐出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小声说:“祁哥,我腿有点软。”
“那你趴着。”
“趴着呢。”
“趴着还软?”
“心里软。”
祁同伟懒得理他了。
老刘在桥西的玉米地里,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:“各组就位。人还没到。”
等了两个小时。
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,河面上泛着碎光,像打碎的镜子。祁同伟望着河对岸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在等。阿贵会来。他赌。
耳机里传来孙队长的声音:“南边。有人。一个人。”
一个人。
祁同伟把枪握紧了。保险打开,咔的一声。
脚步声从南边传来,踩在碎石上,哗啦哗啦。很慢,像在试探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踩下去,停一下,再走。
一个人。不高,瘦,走得很快。
走到桥头,停了。他蹲下来,系鞋带。系了很久。站起来。往前走。上了桥。脚步踩在石板上,嗒,嗒,嗒。
走到桥中间,停了。
他站在桥中间,不动了。
耳机里孙队长的声音:“他不过来了。”
祁同伟盯着那个人。月光打在他身上,瘦,黑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。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他的眼睛。在月光下,亮亮的。
他在看桥东的树林。他在看祁同伟的方向。
“他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祁同伟低声说。
老刘的声音:“不可能。埋伏点没问题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祁同伟说,“他站的位置,刚好在射程外。”
那个人在桥中间站了十几秒。然后转过身,往回走。嗒,嗒,嗒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走到桥头,停下来。转过身,又看了桥东一眼。
然后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没了。
耳机里孙队长的声音:“他跑了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左腿跛了一下,但没停。他往桥上走。皮鞋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。
走到桥中间,停下来。
河对岸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水腥味。
“他知道。”祁同伟说。
老刘从桥西走过来,手里夹着烟。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有人告诉他。”
老刘没说话。两个人在桥上站着。月光照着河面,碎光一闪一闪。
“内部有人。”祁同伟说。
“你别查。”老刘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