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害死猫。”
祁同伟看着河对岸。“我不是猫。”
老刘吸了一口烟:“你是猫。缉毒队的猫。抓耗子的。耗子跑得快,你追不上。但你还在追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人心如暗河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有些东西,不是追不追得上的问题,是明知道追不上,也得追。
小周跑过来,喘着气:“祁哥,追不追?”
“追不上。没船。”
小周看着河对岸: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到他来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:“那要是他一直不来呢?”
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:“他会来的。有些人,不是输不起,是输不起之后的东西。”
老刘把烟头弹进河里,火星子闪了一下,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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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走回岸边。孙队长从桥西过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撤。”
车开回县局。一路上没人说话。小周坐在后座,低着头。老刘开车,祁同伟坐副驾驶。收音机开着,放着一首老歌,女的唱的,声音很软。
老刘开口了: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过桥?”
“知道。有人告诉他。”
“不是有人告诉他。”老刘把方向盘打了一下,“是他根本不想过桥。他来,是看看你还活着没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:“看我活着没?”
“你扣了他的货,抓了他的人。他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。上次你中枪,他以为你残了。你没残。他失望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云是灰的,下面是白的。
“那他下次会带人来。”
“带几个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少。”
老刘点了一根烟:“带几个抓几个。”
车进了县城。公安局的楼露出来了,灰色的,三层。灯还亮着。
祁同伟下车,走进院子。
宿舍楼门口,灯还亮着。他妈站在灯下面,手里拿着一把蓝色的伞。没下雨。她拿着伞。
“妈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李桂兰把伞递给他。“明天有雨。”
祁同伟接过伞。伞柄是塑料的,黑色的,磨得发亮。
两个人上楼。开门,进屋。
桌上扣着两个碗。她揭开,一碗米饭,一碗菜。菜是炒茄子,凉了。
“吃了睡。”
祁同伟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茄子咸了,盐放多了。他一口一口吃着。
李桂兰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。窗台上的仙人掌,她今天转过了,朝着光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脸上没肉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饭吃完。
她去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。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没抓到人。”
李桂兰的手停了一下。水龙头还开着,水冲在碗上,哗哗的。
“下次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有下次?”
“你还在抓,就有下次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她洗完碗,把手在围裙上擦干。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像你爸。犟。认准了,不回头。”
“我爸认准了什么?”
“认准了要养活咱们。”李桂兰走到床边,坐下,“他下井,不是不知道危险。但他去了。因为他觉得,他不去,咱们就得饿死。”
祁同伟站在门口:“他后悔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李桂兰抬起头,“但他每天回来,第一句话都是——‘我回来了。’”
祁同伟看着她。
“你回来,就行了。”李桂兰说,“抓不抓得到,妈不管。你回来,就行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走到床边,躺下。被子盖到下巴。天花板是白的,有裂缝。他看着那条裂缝,看了很久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隔壁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
祁同伟闭上眼睛。
阿贵站在桥中间的样子在脑子里转。月光打在他身上,看不清脸。但能看见他的眼睛。亮亮的。在看他。
他知道祁同伟在那里。有人告诉他。谁?
他想起老刘说的话——“你别查。”
他想起马强说的话——“这边有人。”
他想起梁璐说的话——“不是一等功不够,是没人替你说话。”
他把手从枕头底下伸进去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
岩台山路不好走。穿这双,走得稳。
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攥了一会儿,松开了。
窗外有虫叫,吱吱吱吱。
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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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,他站在桥上。阿贵站在对面。月光照着河面,碎光一闪一闪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?”祁同伟问。
阿贵没说话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阿贵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刀划过玻璃。
“你猜。”
祁同伟想追上去。腿迈不动。低头看,脚上穿的是那双白运动鞋。鞋面全灰了,鞋带断了一根。
他蹲下来系鞋带。系好了。站起来。
阿贵不见了。
桥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风吹过来,凉的,带着水腥味。
他睁开眼睛。天花板是白的。
隔壁有声音。他妈在翻身,床板吱呀响。然后安静了。
他攥着纸条,没松手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