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。”
孙队长看着他。“你小心。路上别让人翻了包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中午。祁同伟回宿舍。
李桂兰在灶台前煮面条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她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。
“妈。我明天去省城。”
李桂兰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出差?”
“嗯。一两天。”
“抓坏人?”
“不抓。送材料。”
李桂兰没再问。
她把面条捞出来,盛了两碗。一碗推给祁同伟,一碗自己端着。
两个人坐在桌边,吃面条。
面条是清汤的,放了几片青菜,一个荷包蛋。祁同伟把荷包蛋夹起来,放到李桂兰碗里。
“你吃。”李桂兰说。
“你吃。你刚出院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把荷包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出来,黄澄澄的,淌在面条上。
“好吃吗?”祁同伟问。
“好吃。”
祁同伟低下头,吃面条。面条筋道,有嚼劲。
他吃着,想起小时候。他妈也是这样煮面条,清汤,放几片青菜,一个荷包蛋。荷包蛋总是给他。
他说“妈你吃”,她说“妈不爱吃鸡蛋”。
他信了。
后来才知道,不是不爱吃,是舍不得吃。
他吃完,把碗放下。
“妈。以后鸡蛋一人一个。你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将我军了?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去洗碗。
水龙头哗哗响。李桂兰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像你爸。犟。”
祁同伟没回头。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哪犟了?”
“你等我。下雨天也等。”
李桂兰没说话。
祁同伟洗完碗,把手擦干,转过身。
“妈。以后下雨,别等了。我有伞。”
“你的伞是拿枪的手撑的。不顶用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从省城回来,给你买把新伞。红的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。“为什么红的?”
“好看。”
李桂兰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行。红的。”
下午。祁同伟去审讯室。
阿贵还坐在椅子上,腿上的纱布换了,白的。他看见祁同伟进来,抬起头。
“考虑好了?”阿贵问。
“考虑好了。”
“报上去了?”
“报了。但不是报给赵瑞龙。”
阿贵的眼睛动了一下。“报给谁?”
“比你上面还上面的人。”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能扳倒他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不试,永远扳不倒。”
阿贵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。是没得选。”
老话说得好:蛇不知道自毒,人不知道自错。阿贵觉得自己是条汉子,可坐在审讯室里,腿上的伤比嘴硬。
阿贵没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你腿还疼吗?”祁同伟问。
“疼。”
“忍着。等赵瑞龙倒了,送你去医院。”
阿贵睁开眼睛。“你拿我当诱饵?”
“不是诱饵。是人证。”
阿贵笑了一下。笑声很轻,像干咳。“你比我还狠。”
“不狠。抓不到你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,走出审讯室。
老刘在走廊里站着,手里夹着烟。
“你明天去省城?”
“去。”
“材料带好了?”
“带好了。”
老刘吸了一口烟。“你见了马教官,别说赵瑞龙。说案子。说阿贵。说瑞士账户。让他自己去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老刘把烟掐灭了,“你到了省城,别住招待所。住你同学那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招待所不安全。你同学是省检的,有人敢动省检?”
祁同伟看着他。“你想得周到。”
“不是周到。是怕你死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。光打在地上,亮晃晃的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老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子弹说了算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太阳。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想起孤鹰岭。那天也是晴天。太阳很大。他站在崖边,风灌下来。枪响了。
他没死。
重来了。
这一次,他不能死。
他妈还在等他。红伞还没买。
他转过身。“老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回来,请你喝酒。”
老刘看着他。“喝什么酒?”
“白的。”
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祁同伟走出办公楼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。
宿舍楼门口,他妈站在灯下面。没下雨。她站着。手插在口袋里,背挺得很直。
他走过去。
“妈。你怎么下来了?”
“透透气。”
祁同伟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院子里的树。树叶子落了一半,光秃秃的。风一吹,树枝晃了晃。
“明天几点走?”李桂兰问。
“早上。”
“吃早饭吗?”
“吃。”
“我给你煮粥。”
“好。”
李桂兰转过身,往楼上走。祁同伟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上楼,开门,进屋。
窗台上的仙人掌,她又转过了,朝着光。
他坐下来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上面写着阿贵招供的号码和账户。
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口袋。
纸不大。
但烫手。
他握着那张纸,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