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小琴在保护室里坐了一夜。
祁同伟推开门的时候,她还坐在床沿上,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——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..
窗子很小,铁栏杆焊死了。阳光从栏杆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,打在她脸上。像监狱。
“一夜没睡?”祁同伟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怕?”
“怕。也想了点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值不值。”
祁同伟拉过椅子,坐在她对面。两个人隔着一米,中间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。杯子是搪瓷的,白底蓝边,印着“县公安局”三个字,漆掉了大半。
“想明白了吗?”
“想明白了。不值也得值。没得选了。”
高小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
信封不大,鼓鼓囊囊的,边角磨白了。她手指按着信封,没松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山水集团的合同。赵瑞龙签的字。盖的章。每一份都有。”
“多少份?”
“三十七份。三年。每一份都是他亲手签的。”
祁同伟看着那个信封。不大,但烫手。
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——是赵瑞龙的命,也是高小琴的命。她给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你确定要给我?”
“确定。”
“给了,你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高小琴看着他。
“我回得了头吗?王敏死了。下一个是我。我不给,也是死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拿过信封。高小琴的手指松开,信封从他手里滑出去,落在他手心里。沉甸甸的。
“你不看看?”高小琴问。
“回去看。”
“你不怕我骗你?”
“你不会。骗我,对你没好处。”
高小琴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放松——像一个人放下了背了很久的石头。
“祁同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赵瑞龙会判死刑吗?”
“会。他杀过人。运过毒。洗过钱。每一条都够死刑。”
“那他爸呢?”
“赵立春?”
“对。”
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有人会办他。”
“谁?”
“比他还上面的人。”
高小琴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细长白皙,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,亮亮的。和岩台山那些女人的手不一样——岩台山女人的手是糙的,黑的是泥,洗不掉。她的手是白的,但白得没有血色。像泡在水里太久了。
“你妹妹呢?”祁同伟问。
“小凤?在吕州。我让人去接了。还没到。”
“到了通知我。我派人保护她。”
高小琴抬起头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。是帮证据。你活着,证据就活着。你死了,证据就死了。”
高小琴看着他。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高小琴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笑——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了一下。很短,像闪电。但祁同伟看见了。
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祁同伟说。
高小琴愣了一下。“你这是在夸我?”
“不是夸。是陈述事实。”
高小琴摇了摇头。“你这个人,不会聊天。”
“会。但今天没时间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,把信封塞进内衬口袋,别针别了两道。
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等赵瑞龙倒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天。也许三个月。”
高小琴看着他。“你上次说等不了三个月。”
“这次也等不了。所以我会快。”
祁同伟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高小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了正确的选择。不管结果如何,你做了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。
走廊里,老刘靠着墙,手里夹着烟。看见祁同伟出来,把烟掐灭了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赵瑞龙的签字。三十七份。”
老刘的脸色变了。“三十七份?这小子签了三十七份?”
“签了。三年。每一份都是他亲手签的。”
老刘吸了一口气。“他倒是舍得死。”
“不是舍得。是觉得没人敢查他。”
“现在有人查了。”
“对。现在有人查了。”
两个人走出大楼。阳光打在脸上,老刘眯起眼睛。
“去哪?”
“省城。找马教官。”
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去。班车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老刘看着他。“你不休息?”
“不休息。王敏死了,高小琴不能也死了。”
老刘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。“我开车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盯着高小琴。”
“小周盯着呢。”
“小周盯不住。程度在省厅,他一个电话,小周就得让路。”
老刘把钥匙塞回口袋。“行。你去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了省城,先找侯亮平。让他陪你去见马教官。两个人,安全。”
“上次也是两个人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这次东西更重。”
祁同伟点头。
他转过身,往车站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刘还站在大楼门口,手里夹着烟,烟头一亮一暗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回来,请你喝酒。”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老刘笑了一下。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祁同伟转回头,继续走。
班车站,车还没来。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——有抱孩子的,有拎着包的。他站在最后面,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
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阳光打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。
他在想高小琴。三十七份合同,赵瑞龙签了三年,每一份都是他亲手签的。他不怕,因为他觉得没人敢查他。
现在有人查了。他怕不怕?
不知道。但快了。很快就能知道。
车来了。
他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窗外的田、山、树,往后跑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——自己写的:岩台山路不好走。
看了一遍,折好,塞回去。
又摸了摸内衬口袋。信封还在。别针别着,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