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手好。扎手就不会丢。
车进了省城。他下车,站在路边。阳光刺眼。
他走到省检察院门口,保安拦住了。
“找谁?”
“侯亮平。”
保安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。“有人找。姓祁。”
过了一会儿,挂了。“上去吧。三楼。”
祁同伟上楼。走廊里,灯管嗡嗡响。
三楼,左拐第三间。门开着,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打电话。看见祁同伟,愣了一下,对着电话说了句“回头再说”,挂了。
“师兄?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赵瑞龙的签字。三十七份。”
侯亮平的脸色变了。“三十七份?”
“三十七份。三年。每一份都是他亲手签的。”
侯亮平站起来,把门关上。走回来,坐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祁同伟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信封,放在桌上。侯亮平拿起来,拆开,抽出第一份合同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手在抖。
“这是他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高小琴给的。她亲眼看着他签的。”
侯亮平把合同放回去,信封放在桌上。手指按着边角。
“师兄。你知道这些东西送上去,会怎么样吗?”
“知道。赵瑞龙会倒。”
“不止赵瑞龙。赵立春也会倒。”
“知道。”
侯亮平看着他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送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。站起来,拿起信封,塞进自己的包里。
“走。我陪你去。”
两个人下楼。阳光打在脸上,侯亮平眯起眼睛。
“马教官在哪儿?”
“警察学校。三楼。”
“上车。”
两个人上车。侯亮平开车,祁同伟坐副驾驶。车开了,窗外的省城慢慢往后跑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警察。”
祁同伟看着窗外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当警察,才能抓坏人。不当警察,只能看着坏人抓好人。”
侯亮平没说话。他把方向盘打了一下,车拐了个弯。
“你中枪那次,陈海哭了。”
祁同伟转过头。“他哭了?”
“哭了。在办公室里,一个人。我去的时候,他眼睛红的。我说你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后来才知道,是你中枪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
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那人,不说。”
车到了警察学校。两个人下车,走进校园。
传达室的老头认识祁同伟,没拦。三楼,左拐第二间。门开着,马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报纸。他看见祁同伟,又看见侯亮平,站起来。
“又来了?”
“来了。东西拿到了。”
祁同伟从侯亮平手里接过信封,放在桌上。马教官看着那个信封,没拿。
“什么?”
“赵瑞龙的签字。三十七份合同。他亲手签的。”
马教官拿起信封,拆开,抽出一份。看了一遍。
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激动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高小琴给的。”
“她愿意作证?”
“愿意。”
马教官把合同放回去,信封放在桌上。手指按着边角。
“这些东西,够赵瑞龙判死刑了。”
“够。”
“赵立春呢?”
“不够。但有人会查。”
马教官看着他。“你确定要送?”
“确定。”
马教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背对着祁同伟。
“我干了三十年警察。见过很多案子。大案,小案,冤案。但没见过敢查副国级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。是没得选。”
马教官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。拿起信封,锁进抽屉里。钥匙拔下来,放进口袋。
“你们回去等消息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这次不会太久。三天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。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会有消息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“行。我回去等。”
“等等。”
马教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写上几个字,递给祁同伟。“这是我的电话。三天没消息,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祁同伟接过纸条,折好,塞进口袋。
“谢谢,马教官。”
“别谢。活着回来。”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,灯管嗡嗡响。
“师兄。他说三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也是从县里出来的。他知道县里的人,往上爬有多难。”
两个人下楼。阳光打在脸上,侯亮平停下来。
“师兄。我就不送你去车站了。队里还有事。”
“行。我自己去。”
侯亮平看着他。“你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侯亮平转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海让我问你——鞋还稳吗?”
祁同伟低下头,看着脚上的白运动鞋。鞋面全灰了,鞋带换了三次。但鞋底还稳。
“稳。”
侯亮平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祁同伟站在学校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阳光打在脸上,他眯起眼睛。
三天。等三天。
他掐灭了烟,往车站走。
左腿跛了一下,不明显。但每一步都一样——左脚落地的时候,脚掌往外撇一下。很轻。像在躲什么东西。
躲什么?
不知道。
但他还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