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教官打来电话时,祁同伟正坐在办公室里擦枪。
布条从枪管里穿过去,拉出来,白了。老刘在旁边翻文件,纸页哗哗响。小周缩在角落的椅子里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
电话铃响了。
小周猛地惊醒,胳膊肘磕在桌沿上,整个人一歪,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。
“祁哥,找你的。”
祁同伟把枪放下,接过听筒。
“喂。”
“是我。”马教官的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什么东西。“高育良被双规了。省纪委的人,今天上午去的。”
祁同伟握着听筒,没动。
“你听说了吗?”
“刚听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们进去的时候,他在看《万历十五年》。书翻到某一页,折了一个角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,站起来,跟着走了。”
祁同伟闭上眼睛。
“你没事吧?”马教官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他是你老师。我知道你难受。”
“他是贪官。该抓。”
马教官没接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“你能这么想,就好。你那个材料递上去了,最高检很重视。赵立春也立了案。”
“谢谢马教官。”
“别谢。你用命换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祁同伟把听筒放回去,坐回椅子上。手没抖。他跟自己说,不难受。高育良是贪官。他帮赵瑞龙压案子,他收高小凤当情妇。他该抓。
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高育良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等你有了权力,别忘了一个人站着走路是什么感觉。”
他没忘。高育良忘了。
老刘从文件堆里抬起头。
“高育良?”
“双规了。”
“你难受?”
“不难受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祁同伟没吭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头是山,黑沉沉压在天边,什么都看不见。天阴得厉害,要下雨了。左腿又开始疼,隐隐的,像骨头缝里塞了根针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见他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老刘把文件放下。“他在省纪委,你进不去。”
“那我等他出来。”
“他出不来。”
祁同伟转过身。“我去省城。在门口等。等他出来的时候,看一眼。”
老刘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见他,想说什么?”
祁同伟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是想看看他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阵,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,搁在桌上。
“开我的车去。快去快回。”
祁同伟拿起钥匙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老刘盯着他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你走了,谁盯高小琴?”
老刘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祁同伟笑了一下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。下楼的时候,脚步踩在水磨石台阶上,嗒嗒地响。走到宿舍楼门口,他妈站在路灯底下,手里攥着一把伞。
天还没下雨。她拿着伞。
“妈。”
“又出差?”
“嗯。省城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一两天。”
李桂兰把伞递过来。“今天有雨。”
祁同伟接过伞。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过身,朝院子里走。老刘那辆绿色吉普停在墙根底下,引擎盖上的漆晒褪了色,一块一块的,像癞子头上的疤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。引擎吼了一声,车身抖了抖。
挂档,踩油门。
车冲了出去。
县城从车窗外往后跑。公安局的灰楼,供销社的绿门脸,粮站的大铁门。都跑过去了。祁同伟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全是高育良。
头一回见面,是阶梯教室。高育良站在讲台上,手里转着一支粉笔,问“万历皇帝为什么怠政”。他站起来答了。下了课,高育良说“你来找我”。办公室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,叶子黄了一半。高育良说“我有个朋友,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”。
那个朋友,是他自己。
他跪过。把镜子砸了。碎玻璃碴溅了一地,每一片里都照着一张脸。
车进了省城。
省纪委在城东,一栋灰色的六层楼。门口有岗亭,武警站得笔直。祁同伟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熄了火。铁门关着。他坐在车里,隔着挡风玻璃,看着那扇门。
等。
一个小时。两个小时。三个小时。
天黑了。路灯亮了,灯泡罩在铁壳子里,光打在地上黄黄的一团。雨落下来了。头一滴砸在挡风玻璃上,嗒的一声。又一滴,嗒嗒。雨越下越密,雨刷在玻璃上刮来刮去,吱嘎,吱嘎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叼了一根,点上。吸一口,吐出来。烟雾在车窗上糊了一片,被风扯走了。
他知道高育良出不来。
但他等。
铁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深色夹克,头发花白,背微微驼着。两手空空,什么都没拿。他站定在门口,仰起脸,看着天。雨打在他脸上,顺着皱纹淌。他没躲。
高育良。
祁同伟推开车门。雨兜头浇下来,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。他走过去,站在高育良面前。两步的距离。雨砸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,溅起水花。
“老师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。眼睛红了,没哭。
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