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。”
“来送我?”
“来送你。”
高育良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。嘴角往上牵,眼角挤出纹路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不是长大了。”祁同伟说。“是站住了。”
高育良没接话。他看着祁同伟,看了很久,像要把人看进眼睛里带走。
“你站住了。我没站住。”
“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雨声把沉默填得满满的。
“后悔。但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祁同伟说。“你说过,能回头。”
高育良抬起眼。“你记得我说的话?”
“记得。每一句。”
高育良低下头。雨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水滴挂在鼻尖上,掉下去。
“同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学我。”
“不学。”
高育良抬起头。“你妈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她等你回去?”
“等。”
高育良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有人等,就还有路。”
两个武警从门里走出来,站在高育良身后。
“高育良,该走了。”
高育良转过身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同伟。那盆文竹,帮我浇浇水。”
“好。”
他继续走。走进铁门里。铁门合上,砰的一声,把雨声都关在了外头。
祁同伟站在雨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雨打在他脸上,顺着下巴滴。他没擦。站了很久。久到雨停了,久到天边泛了白。
他转过身,走回车上。发动引擎,挂档,踩油门。
车开了。省城从后视镜里往后跑。省纪委的灰楼,岗亭,铁门。都跑过去了。
回到县城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山头拱出来,光打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把车停进院子,下车。
宿舍楼门口,他妈还站在路灯底下。手里攥着一把伞。
天没下雨。她拿着伞。
“妈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李桂兰把伞递过来。“今天没下雨。”
“那你拿着。”
祁同伟接过伞。两人上楼,开门,进屋。桌上扣着两个碗。他妈揭开,一碗米饭,一碗炒土豆丝。热气往上冒。
“吃了睡。”
祁同伟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土豆丝切得粗粗的,炒得脆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见着他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祁同伟停了停。“别学他。”
李桂兰没说话。祁同伟把碗里的饭扒干净,她收了碗去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响。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围裙系在腰上,带子洗得发白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,有人等,就还有路。”
李桂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转过身来。
“他在说谁?”
“说他自己。”祁同伟说。“也说我。”
李桂兰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比他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没跪过。”
祁同伟看着她。“妈,你怎么知道我没跪过?”
“你是我儿子。我知道。”
祁同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茧子,握枪磨出来的,硬硬的,抠都抠不掉。
他没跪过。
可跪过的人,是他自己。另一个自己。在孤鹰岭。枪响了。他死了。然后重来了。这一次,他不能跪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忙完这一阵,带你去北京。”
“看天安门?”
“看天安门。看毛主席。看长城。”
李桂兰嘴角动了动。“你说了算?”
“说了算。”祁同伟说。“这次真的说了算。”
“行。妈等着。”
祁同伟躺到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。天花板是白的,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爬到灯座边上。他看着那道缝,看了很久。
高育良的脸还在脑子里转。花白的头发,微微驼着的背。他说“别学我”。
不学。他站住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隔壁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
他闭上眼睛。
腿不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