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一阵刺眼地光线像子弹一样射到眼睛上,陈锐缓缓睁开双眼。
窗帘没拉,夏天的太阳一大早就毒辣辣地晒进来,他眯着眼睛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二十。
今天是搬家的日子。
昨晚房东王姨的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“明天中午之前,你要是不搬,我就叫人把你那些东西扔出去。”
他没告诉王姨自己已经找好了房子。没必要。跟那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水。
陈锐洗漱完,把昨晚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工具箱、零件箱、衣服背包、床单被褥,就这些。住了三个月,东西没添几样,倒是手上多了几个茧子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
墙皮还在掉,裂缝还在延伸,灯管还是那根时不时闪烁的灯管。刚搬进来的时候,他觉得这间屋子像棺材——窄、闷、暗。住了三个月,习惯了,但从来没喜欢过。
今天要走了。
陈锐把最后一箱零件搬到门口,掏出手机,打开和房东的对话框。
上个月他转了两万块之后,就把欠的房租和押金都给了。七百房租,两千三押金,一共三千,一分不少。但王姨收了钱之后,锁没给他换,钥匙没给他,他进出还是得翻窗。
他问过一次,王姨说:“急什么,过两天换。”
过了十天,还是没换。
他又问了一次,王姨直接挂了电话。
陈锐没再问了。他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王姨眼里,他永远是个欠着房租的穷学生,她只看他穿着沾满油污的衣服,翻窗进出她的房子。
有些人的看不起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陈锐没有再发消息。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门口的垫子下面。押金两千三,他没打算要回来。不是钱多,是懒得跟这种人纠缠。
他的时间比两千三贵。
陈锐叫了一辆货拉拉,把东西搬上车,坐在副驾驶。车子发动,驶出城中村。
新公寓在工业区附近。一室一厅,月租一千八,押一付三,昨天已经签了合同。
货拉拉停在楼下,陈锐把东西搬上三楼,一件一件归置好。工具箱放在墙角,零件箱放在旁边,衣服挂进衣柜,床单铺在新床上。
全部弄完,下午两点。
他洗了个澡,换上新买的衣服。深灰色T恤,黑色休闲裤,白色板鞋。头发是新剪的,眼镜是新配的。
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了很久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。三个月前那双眼睛是灰的,现在里面有东西在亮。
陈锐对着镜子点了点头。
该去找工作了。
他不是没想过继续单干。修机床、卖设备,一天赚一万多,比上班强多了。但这条路能走多久?二手市场里那种捡漏的机会不是天天有。而且他没有场地,没有人脉,没有稳定的客户。
他需要一个更稳的路。
先上班,站稳脚跟,攒钱,攒人脉,攒经验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出来单干。
陈锐出了门,沿着工业区的马路往前走。两边全是厂房——机械加工、模具制造、自动化设备、精密仪器。大厂小厂都有,有的在招工,有的不招。
他路过一家叫“恒达机械”的厂,门口贴着招聘启事:招维修工,有经验者优先,月薪5000-8000。
陈锐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没有进去。
“有经验者优先”——他没有。简历上没有,嘴上说有,人家不信。
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直接上手的机会。不是面试,不是填表,不是“回去等通知”。
陈锐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工业区尽头,有一家更大的厂。厂房外墙刷成灰色,大门是铁制的,门卫室窗户上贴着一张白纸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:
“招维修学徒,月薪3500。”
学徒。三千五。
比他修一台机床赚的钱少得多。
但陈锐没有转身走。他站在门口,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,将纸上的内容仔细地看一遍。
机会不是等来的。是伸手抓住的。
陈锐推开了门卫室的窗户。
“你好,维修学徒还招吗?”
门卫是个老头,看了他一眼:“招。你什么学历?”
“本科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,把脑袋往前伸了伸:“本科?学什么的?”
“机械。”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摇了摇头,笑了:“你这学历,去大厂应聘工程师啊,来我们这当什么学徒?”
“工程师人家要经验,我没有。”陈锐说,“但我能修机器。”
老头又看了他一眼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刘厂长,门口来了个年轻人,本科机械的,说来应聘维修学徒……对,本科……我也不知道,看着挺精神的……好,我让他进来。”
老头挂了电话,指了指里面:“往里走,第二栋楼,一楼办公室。”
陈锐说了一声谢谢,推门进去了。
厂区比他想象的大。三栋厂房,一栋办公楼,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。机器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,是冲压机和注塑机的声音,还有数控机床高速切削的尖啸。
陈锐边走边听。
冲压机的声音节奏不对,离合器打滑。注塑机的声音有杂音,液压泵可能出了问题。数控机床的切削声很干净,但换刀的声音有点闷,刀库定位可能不准。
这些判断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,不需要系统。是耳朵自己学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