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。旁边的操作工吓得一激灵,探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缩回去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陈锐走到车间中央。那台五轴机还在平稳地运转,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嗡鸣。几个操作工围在旁边,看似在检查机器参数,眼角余光却都瞟着陈锐。
“陈工!”小刘第一个憋不住了,嗓门大得像刚放完鞭炮,“听说你当主管了?”
“嗯。”陈锐淡淡应了一声。
小刘立刻转过身,像是打了胜仗的公鸡,冲着周围几个人嚷嚷:“我就说嘛!人家一个晚上修好五轴机,不升他升谁?难道还升那个修了三天的?”
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茬:“那可不,赵师傅修了三天连盖子都没敢拆。”
“什么三天?我看赵师傅根本就没招。”
“还是陈工厉害,这就叫技术压制,没办法。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,一个比一个大,生怕车间角落里的人听不见。
陈锐没接茬,径直走到五轴机前,手掌贴在主轴箱上。温度正常,震动频率平稳。他闭眼听了几秒,确认无误后,转身往维修间走。
身后那些议论声依旧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:
“一万五啊……咱们厂技术主管才这个数,以前老赵才拿多少?”
“值了,省了六十万呢,厂长又不傻。”
“以后工艺上的事也能找他,人家可是全能。”
陈锐推开维修间的门,闪身进去,反手把门重重关上。
世界瞬间清静了。
他背靠着门板,站了好一会儿,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信封,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钱。
厚厚一沓,崭新的钞票,红彤彤的,带着油墨的清香。
他没数,把钱塞回信封,连同那点复杂的滋味一起,揣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下午,陈锐去仓库领了两套新工装。深蓝色的面料挺括,胸口没有洗不掉的油斑,袖口也没有磨损的毛边。他换上这一身,把旧工装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袋子里。
走出仓库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路过车间,工人们正陆陆续续下班。有人看见他,热情地喊一声“陈工”,有人只是点点头。那位老师傅从冲压机旁站起来,手里拎着工具箱,正准备走。一抬头看见陈锐,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嘴角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。他拎着工具箱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经过陈锐身边时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连余光都不敢偏一下。
陈锐出了厂门,往公寓方向走。
晚风微凉,吹散了身上的燥热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。
张伟:“今天发了工资条,税前八千,扣完税六千出头。你们呢?”
李浩然:“我七千五,惨。”
王思雨:“上海税前九千,到手七千,房租去掉一半没了。”
紧接着,张伟又发了一条:“@陈锐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?还在厂里拧螺丝吗?工资多少?”
陈锐停下脚步,站在路灯下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打字。
他直接打开相机,对着刚领的那沓红彤彤的钞票拍了一张照,点击发送。
群里原本热闹的气氛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彻底死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