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锐刚把工具箱“哐当”一声搁回维修间,还没来得及直起腰,小刘就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。
“陈锐!厂长叫你!赶紧的!”
小刘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嗓门扯得比平时高了八度,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一阵回音。几个正在操作台前的工人纷纷抬起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过来,带着探究,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。
陈锐没多问,随手在满是油污的棉纱上蹭了蹭手,转身往办公楼走。
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,刚转过拐角,就迎面撞上了赵师傅。赵师傅正从厂长办公室方向过来,一见陈锐,脚步猛地一顿。他没像往常那样打招呼,而是侧过身,把路让开,视线死死盯着脚尖前的地砖缝隙,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花头。直到陈锐的身影擦身而过,他才缓缓转过身,像个雕塑一样杵在走廊里,一动不动。
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没关严。
陈锐推门进去,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刘厂长陷在皮椅里,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,缭绕的烟雾还没散尽。
“进来,把门带上。”刘厂长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陈锐依言关门,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。
刘厂长没急着开口,沉默了几秒,才拉开抽屉,摸出一个信封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,两根手指按着,一路推到陈锐眼皮子底下。
“这个月的工资,给你按一万五算的。之前那几天的差价,也都补上了。”
陈锐伸手拿起信封,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厚度,没拆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刘厂长又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A4纸,推到信封旁边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厂里的技术主管。维修、设备、工艺流程,全归你管。赵师傅那边,让他配合你。”
陈锐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那张任职通知上,鲜红的公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试用期结束,正式转正。”刘厂长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他盯着陈锐,眼神里透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豪爽:“你修那台五轴机,我是真没想到。外面厂家报价六十万,还要等配件,你一个晚上就给搞定了。我刘建国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最看重的就是本事。只要有真材实料,我绝不亏待。”
说着,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向陈锐伸出了手。
“恭喜你啊,陈主管。”
陈锐伸手握住。刘厂长的手掌宽厚粗糙,握力极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上下摇了两下。
“行了,去忙吧。去仓库领两套新工装,别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。”
陈锐把信封对折了一下,塞进裤兜,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赵师傅竟然还站在原地。看见陈锐出来,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,往前迎了一步。
“怎么样?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技术主管。一万五。”陈锐如实回答。
赵师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抬起手,在陈锐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,力道里似乎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。“好好干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皮鞋后跟敲击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脆响,节奏急促,一直响到走廊尽头,拐过弯才消失。
陈锐深吸一口气,往车间走。
路过冲压机区域时,那位平时脾气火爆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调模具。听见脚步声,他下意识地抬头,看清是陈锐后,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,那把扳手悬在半空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
紧接着,陈锐看见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那不是害羞,而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羞愤。红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后根,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老师傅的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嘴角死死往下撇着,腮帮子咬得紧绷绷的。
那把扳手被他攥得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陈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没说话,也没停步,径直走了过去。
老师傅的视线像钩子一样跟着陈锐移了几步,随即猛地低下头,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模具上。
“咣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