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老操作工不说话了。在数控行业,五轴联动程序通常都要用UG、Mastercam这些昂贵的软件后处理生成,手编?那得对空间几何有极其恐怖的空间想象力。
陈锐没空理会周围的震惊。他输入程序,按下启动键。
主轴轰鸣,合金刀片切入圆钢表面,蓝色的铁屑像瀑布一样卷曲而出。
陈锐站在机床前,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第一刀,粗车外圆,留余量0.5毫米。
第二刀,半精车,余量0.1毫米。
第三刀,精车,一刀到位。
每一刀下去,他都会停机,用千分尺测量。79.5,79.0,78.5……尺寸精准得像是机器自动补偿过一样。
不知什么时候,赵师傅站在了人群后面。他死死盯着刀尖的走位,听着切削声的节奏。
“液压腔准备怎么加工?”赵师傅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先深孔钻,再镗孔。”陈锐头也没回,目光紧锁在显示屏的负载表上。
“镗到多少精度?”
“H6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H6级公差,那是轴承配合的精度,误差不能超过0.01毫米。在这台机床上镗这么深的孔还要达到H6?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机床停了。
陈锐拿起内径千分尺,探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孔中。
“49.995。”他报出一个数。
距离标准的50毫米,还差0.005。
他没有换刀,只是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输入了一行补偿指令,再次启动。刀具重新进入孔内,只走了极短的一段距离,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便退了出来。
再量。49.998。
再切一刀,0.002毫米。
“50.000。”
陈锐放下千分尺,转身看向赵师傅。
赵师傅二话不说,抢过千分尺自己量了一遍。指针在50.001和49.999之间微微摆动,最终稳稳停住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锐的眼神里,第一次没有了长辈对晚辈的审视,而是变成了同行对高手的敬畏。
“你以前做过液压件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公差怎么给?”
陈锐没有解释系统的事,只是把工件拆下来,用棉布仔细擦拭干净。系统给出的最优公差带,让他避开了所有加工陷阱。
接下来的活塞加工更是惊心动魄。
陈锐将工件调头,开始车削活塞。这是液压刀柄的心脏,必须与液压腔完美配合。间隙大了漏油,小了卡死。
这一次,他切得更慢。每一刀只吃0.05毫米,量一次。到了最后几刀,他甚至开启了0.01毫米的微进给。
当活塞缓缓推入液压腔时,那种顺滑而阻尼均匀的触感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没有一丝晃动,也没有一丝卡顿。
赵师傅伸手摸了摸活塞表面,光洁如镜,指甲刮上去没有任何阻滞感。
“这是磨出来的?”
“车的。”陈锐指了指刀尖,“最后几刀吃刀量小,转速高,表面质量自然就够了。”
赵师傅把手缩回口袋,目光在陈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很久。就是这双手,在一天之内,把一根废铁变成了一件精密的艺术品。
“密封圈呢?”赵师傅问,语气已经彻底服软。
“明天去买氟橡胶的。今天先把金属件做完。”
陈锐把托盘端起来,走向维修间。赵师傅默默地跟在后面,像个刚入门的小学徒。
维修间的灯光惨白。陈锐把托盘放在桌上,拿出一张最细的砂纸,开始打磨液压腔的密封面。
他在追求镜面。对于液压件来说,表面越光,密封效果越好。
赵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突然转身走了出去。没过两分钟,他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盒进口研磨膏,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用这个。比砂纸细,省时间。”
陈锐接过研磨膏,挤了一点在绒布上,继续打磨。
赵师傅没再说话,只是站在一旁看着。看着铁屑飞舞,看着金属表面在陈锐手中一点点变得光亮如新。
下午四点,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车间。
四个金属零件——液压腔、活塞、端盖、夹头,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,泛着冷冽的银光。
陈锐锁好柜子,走出维修间。
路过冲压机时,那位脾气火爆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抽烟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触及陈锐那身崭新的工装,动作僵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狠狠地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满是油污的鞋底狠狠碾灭。
陈锐走出厂门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同学群里,张伟发了一张深夜加班的照片,配文:“累成狗,工资还不够付房租。”
陈锐看着屏幕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他想起那张系统奖励的图纸。如果这套液压刀柄能成功应用,厂里不仅省下了昂贵的进口费用,加工效率还能提升30%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职场。
不是靠嘴皮子,而是靠手里的技术,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尊严。
加快脚步,融入了下班的人流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