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师傅二话不说,跑去操作天车。
陈锐继续拆。轴承端盖、锁紧螺母、皮带轮……他拆东西不像是在修机器,更像是在做手术,每一个零件拆下来都擦干净,按顺序摆在油布上,像是在给这台机器做尸检。
拆到轴承时,麻烦来了。
拉马卡住轴承内圈,陈锐用力拧扳手。纹丝不动。
轴承内圈已经和主轴烧结在一起了,就像焊死了一样。
“加力!”赵师傅在旁边喊。
陈锐咬了咬牙,双手握住扳手,全身的重量压上去。扳手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,轴承还是不动。
“别硬来,轴会断。”陈锐松开手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工业烤灯。
橘红色的灯光打在轴承座上,发出滋滋的热浪声。
“你要干嘛?”赵师傅问。
“加热。利用热胀冷缩,把内圈胀松。”
陈锐蹲在那里,一手拿着烤灯,一手悬在轴承上方测温。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在滚烫的主轴上,瞬间蒸发成白气。
烤了十分钟,陈锐关掉灯,示意赵师傅起吊。
天车钢丝绳绷紧,发出沉闷的嗡嗡声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,主轴一点点从座孔里被拔出来。每出来一截,都伴随着金属撕裂般的尖叫。
当主轴完全脱离座孔,悬在半空时,所有人都看清了里面的惨状。
轴承内圈卡在轴上,外圈留在座孔里。两个接触面上全是黑色的烧结物,像烧焦的锅巴,死死地粘在一起。
刘厂长一直没走,就站在后面看着。
看着那根被烧得发蓝的主轴,看着陈锐满脸的油污和汗水,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陈锐把主轴放到工作台上,用卡尺量了一下磨损程度。
“轴颈磨损0.05毫米,表面有烧结点。”陈锐转头看向刘厂长,“这轴得磨。外协磨床,最快两天。”
刘厂长盯着那根废轴,沉默了几秒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“老张,我是刘建国。对,那个磨轴的活儿,我加钱。今晚通宵给我磨出来……对,不管多少钱,明天早上必须送到。”
挂了电话,刘厂长看着陈锐:“轴承型号?”
“NSK双列圆柱滚子,型号我发给赵师傅了。”
“老赵,你马上去买轴承,买最好的。”刘厂长语速极快,“陈锐,你负责盯着外协。这条线,停不起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敞着“肚子”的冲压机,又看了一眼正在擦拭手上油污的陈锐。
眼神复杂,像是一口老痰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“修好了,奖金翻倍。”
扔下这句话,他大步流星地走了,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车间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排风扇还在嗡嗡转。
赵师傅蹲在地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那根横在工作台上的主轴,突然开口:“陈锐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我觉得,修机器就是换件。坏了换,坏了换。”赵师傅弹了弹烟灰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今天看你修这玩意儿……我才明白,什么叫技术。”
陈锐没接话,只是拿起手机,开始联系外协厂家。
旁边的老孙——那个闯祸的操作工,磨磨蹭蹭地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,想递给陈锐,又不敢。
陈锐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谢了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陈工……那个,以后我肯定按时加油,再也不偷懒了。”
陈锐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冲压机敞着大肚子躺在车间中央,像是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。
陈锐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修好它不难,难的是让这台老掉牙的机器,重新跑出新机器的速度。
而他,有的是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