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锐刚把手机揣回兜里,车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砰——”
不是爆炸,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骨骼被生生折断的声音。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,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,持续了整整五秒,然后戛然而止。
那台轰鸣了八年的冲压机,哑了。
这种死寂比噪音更让人心慌。陈锐的脚步猛地顿住,转身往车间跑。
走廊里,小刘迎面撞过来,脸白得像张A4纸,看见陈锐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:“陈工!冲压机炸了!冒烟了!”
车间里乱成一团。
那台一千吨的巨兽此刻正趴窝在中央,主轴箱缝隙里往外咕嘟咕嘟冒着白烟,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地上淌了一滩黑褐色的油,像血一样在水泥地上蔓延。
赵师傅蹲在机器前,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发抖。他后背的工装全湿透了,紧紧贴在脊梁骨上。
看见陈锐,赵师傅没站起来,只是哑着嗓子说:“抱死了。润滑油管爆了,干磨了不知道多久。”
陈锐没说话,直接蹲下,伸手去摸主轴箱。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。指尖刚碰到外壳,烫得他本能地缩了一下。
“别摸了,烫手。”赵师傅把手电光照向缝隙,“刚才操作工老孙说听见异响,还没来得及停机,直接就卡死了。”
老孙就站在赵师傅身后,四十多岁的汉子,此刻脸白得像蜡,嘴唇哆嗦着,两只手不停地绞在一起:“我真听见了……我按了急停……它不听啊……”
刘厂长从办公楼冲过来,皮鞋踩在油污边缘,差点滑倒。他扶着旁边的机床稳住身形,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冒烟的机器,转头盯着赵师傅:“怎么回事?”
赵师傅站起来,把位置让给陈锐。
刘厂长的目光顺势落在陈锐身上,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:“能修吗?”
陈锐没急着回答。他绕到机器后面,打开电气柜,扫了一眼报警代码:主轴过载,温度超限。又走到侧面,用手电筒照了照润滑管路接口。
铜管裂开了一道大口子,边缘发黑,明显是高温烧蚀的痕迹。
视网膜上,系统的淡蓝色弹窗自动浮现:
【故障诊断:开式压力机1000吨,主轴轴承严重磨损,油路断裂导致干摩擦。主轴温度峰值超300℃,轴承内圈与主轴表面发生烧结。】
【维修方案:拆卸主轴总成,更换轴承,研磨修复主轴表面。】
【预计工时:72小时。】
陈锐关掉手电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轴承烧死了,主轴表面烧结。得拆下来修。”
“多久?”刘厂长问。
“拆检、外协磨轴、换轴承,最快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刘厂长的声音陡然拔高,刺耳的声音,“这条线停了三天,后面的压铸、清洗、机加工全得喝西北风!客户的订单压了两个月,三天?你让我拿什么交货?”
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击,频率快得让人心烦。
赵师傅蹲在地上,低着头不说话,手里捏着那个沾满油污的手电筒。
旁边的工人们围了一圈,没人敢出声。小刘站在最外面,手里的扳手换了左手又换右手,大气都不敢喘。
刘厂长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转头看向赵师傅:“厂家售后呢?打电话叫人来修!”
“厂长,”赵师傅苦着脸,“上次五轴机的事您忘了?厂家来一趟,光差旅费就得几千,报价起码七八万,还得排队。等他们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刘厂长不说话了。他死死盯着那台冒烟的机器,像是要把它瞪穿了。
过了几秒,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锐,眼神里那种焦躁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狠劲。
“你修。”刘厂长咬着牙说,“不管用什么办法,三天内必须开机。配件加急买,外协加急做,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陈锐只回了一个字。
他转身走到工具箱前,挑了一把棘轮扳手,直接开始拆主轴箱盖板。
赵师傅愣了一下,赶紧凑过来:“陈锐,这活儿重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你帮我打灯。”
陈锐的手速快得惊人。螺丝一颗颗被卸下,整齐地排在磁吸盘上。盖板揭开的一瞬间,一股热浪夹杂着焦臭味扑面而来。
赵师傅下意识地往后仰,手电筒的光照进主轴箱内部。
原本银白色的主轴,此刻靠近轴承位的一圈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。那是金属在三百多度高温下氧化留下的“回火色”,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。
“烧成这样……”赵师傅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轴废了。”
陈锐没说话,伸手摸他了摸那圈蓝色的痕迹。系统标注:表面硬度下降,局部烧结物附着,需研磨修复。
“叫天车。”陈锐站起身,“把主轴吊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