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死寂。
“谁有这般能耐?”王振自问自答,“洪保已死,可他那些旧部门生遍布海事。再往上……”他指尖轻点龙案方向,止住话头。
袁彬后背渗出冷汗。
他忽然明白为何赵旺三人必须出家——报恩寺是皇家寺院,也是最好的囚笼。
“去办吧,”王振推开窗,望着沉沉夜色,“让他们在寺里‘安顿’好。记住,要像病亡,要像意外。”
“若是陛下问起……”
“陛下?”王振笑了,那笑容在烛火中阴晴不定,“陛下正为西北瓦剌犯边之事忧心,区区几个海上归来的老卒……陛下仁厚,赐他们剃度为僧已是天恩。
若他们福薄,享不得这恩典,那也是命数。”
袁彬领命退下。行至廊下时,听见值房内传来王振低语,似在自言自语:
“漂了十八年,偏在这时候回来……是有人等不及了么?”
报恩寺·禅房
赵旺盘坐蒲团,手中捻动一串船上带来的珊瑚念珠。
窗外秋风扫过银杏,金黄叶片扑在窗纸上,沙沙如海潮。
钱二蹲在墙角,用指甲在青砖上划着一道道刻痕
——那是他们十八年航程的缩略图,从大明到卜国,再从卜国绕行甘蒲、暹罗、满剌加……
“旺哥,”钱二声音发干,“朝廷真信了咱们的说辞?”
“他们信不信不重要,”赵旺睁开眼,“重要的是,有人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咱们就三个老骨头……”
“怕咱们带回来的东西。”赵旺从怀中掏出一枚油布包裹的物件
——展开后,是半块鎏金铜符,断裂处锈迹斑斑,却仍能辨出“内官监造”四个小字。
这是洪保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。那夜在卜国海岸,老太监呕着血说:“若归大明……将此物……交给……”
话未说完便咽了气。
赵旺不知道要交给谁,只知道这铜符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是海图,但标注的不是港口,而是一处处岛屿、暗礁、可供屯兵的天然港湾。以及,几行更令人胆寒的记录:
“正统三年四月,私船三艘,载铁匠二十人、硝石百斤,往东岛。”
“正统七年十月,闽商汪氏运粮船改道,实载弓匠十五、生铁两千斤。”
“正统九年春……”
记录止于正统九年,正是他们启程归国的那年。
“有人在海外养兵,”赵旺将铜符贴肉藏好,“用洪公公的旧船队做幌子。
咱们这艘‘迷航船’,不过是他们三百人里的一小部分。
其余那些‘病亡’、‘留居’的……恐怕都在某个岛上握着刀枪呢。”
孙三柱从门外闪入,脸色煞白:“寺外多了好多香客……腰间鼓囊,是绣春刀。”
赵旺闭目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记住,咱们只是海上漂回来的苦命人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可若他们下死手……”
“那就看,”赵旺捻动念珠,“这紫禁城里,除了王振,还有没有人……想借咱们这三条命,掀点风浪了。”
禅房外秋风更紧,银杏叶如金雨纷落。
一片叶子贴上窗纸时,赵旺看见叶影后立着个模糊的人形
——那人站了许久,似在听,又似在等。
直到暮鼓响起,人影才悄然散去。
赵旺掌心渗出冷汗。
他知道,第一夜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