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恩寺的暮鼓敲到第七响时,钱二死了。
死相很安静。这个在海上被削掉三根手指都没吭过声的汉子,盘腿坐在禅房蒲团上,头微微垂着,像在打盹。
直到值夜僧推门添灯油,唤了三声不见应,伸手一探——鼻息早绝了,身子却还温着。
赵旺被两个僧人搀扶着赶到时,禅房里已挤了三四个和尚。
住持广慧捏着串佛珠,闭眼念往生咒。
烛火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乱糟糟一团。
“突发心疾。”寺里懂医法的僧人了尘掀开钱二眼皮看了看,“唇紫,指绀,是急症。”
赵旺没说话。他慢慢跪坐到钱二对面,握住那只残缺的右手。
掌心还有老茧,是十八年握缆绳磨出来的,硬得像铁。
可现在这手软绵绵的,指甲盖泛着青。
“海上飓风掀舱时,他攥着缆绳把三个弟兄拉上来,”赵旺开口,声音枯涩,“手被缆绳绞得见了骨,也没松。”
广慧停了念咒,睁眼看他。
“这般硬气的人,”赵旺抬起头,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,“会死于‘突发心疾’?”
了尘避开他视线:“生老病死,自有定数。”
定数。赵旺咀嚼着这两个字,松开钱二的手。
他注意到钱二僧袍领口有些歪,伸手去整,指尖触到颈侧皮肤时顿了顿
——那里有极淡的淤痕,颜色比周遭略深,像被什么细绳勒过,又被匆忙擦拭。
他收回手,什么也没说。
——
子时,两个粗使僧人抬走尸身。
广慧亲自为钱二整理遗容,用温水擦净脸手,换上一套新僧衣。
赵旺在门外看着,看老住持的手在钱二脖颈处停留了片刻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明日辰时火化,”广慧出门时对赵旺说,夜色里看不清表情,“尘归尘,土归土,早登极乐也是福分。”
赵旺合十躬身。
待脚步声远去,他退回自己禅房,闩上门。没点灯,只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,蹲下身,用指甲抠动墙角第三块地砖。
砖是松的,掀开后,底下有个油布包。
包里是那半块鎏金铜符,还有三片薄如蝉翼的纸——这是他用寺里抄经的宣纸裱糊多层,拿炭条细细拓下的符上密文。
海上十八年,他见过太多人死,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长。
窗外忽然有极轻的落地声。
赵旺肌肉绷紧,将油布包塞回原处,砖块推回,顺势躺到榻上,扯过薄被盖好。
呼吸放匀,眼皮留一丝缝。
窗纸被舔破一个小孔。
一只眼睛凑上来,在黑暗里幽幽地亮。
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,才移开。
又有窸窣声响,是有人跃上屋顶,瓦片轻响两三声,渐远。
赵旺又躺了一炷香,才慢慢坐起。
后背僧衣湿了一片,冷的。
他知道,第一刀,已经砍下来了。
——
紫禁城,文华殿后庑。
朱祁镇打了个哈欠。
烛火跳了一下,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出晃动的阴影。
案头奏本堆成小山,最上面那本是兵部呈的——瓦剌太师也先遣使“贡马”,却只带了三十匹老瘦病马,明显是挑衅。
“陛下,亥时三刻了。”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吉祥轻声提醒。
“看完这本。”朱祁镇捏捏眉心,翻开下一本。
是南京守备奏报“漂海归僧钱二病亡事”,行文简略,只说突发心疾,已按例火化。
他目光在“心疾”二字上停了停。
忽然想起三日前,也是这份奏本初到时,王振在旁随口说的话:“海上漂了十八年,身子早掏空了。
能归国沐浴天恩,已是造化,早登极乐倒是解脱。”
当时没觉得什么。此刻夜深人静,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,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