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曹吉祥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漂海归来的三人,叫什么来着?”
“回陛下,赵旺、钱二、孙三柱。”曹吉祥答得流利,“都是苦命人。”
朱祁镇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本边缘摩挲。
忽然问:“洪保当年的船队,真有三百人?”
曹吉祥笑容僵了刹那:“档上是这么记的……陛下怎忽然问起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朱祁镇合上奏本,又打开另一份。
是工部请拨银两修黄河堤的,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晕。
批红处王振已代拟了“准”字,朱砂鲜红刺目。
他提起朱笔,想在旁添句“务须核实工料”,笔尖悬了半天,却落不下去。
最后只在那“准”字旁画了个圈,算是阅过。
曹吉祥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圈,眼皮垂得更低。
更漏滴到丑时初刻,朱祁镇终于搁笔。
曹吉祥指挥小太监收拾笔墨,自己亲自为皇帝解下翼善冠。
冠一除,朱祁镇才显出些许疲惫,揉着太阳穴问:“王先生睡了吗?”
“掌印劳累,亥时便歇了。”曹吉祥小心翼翼,“陛下要召?”
“不必。”朱祁镇摆摆手,起身走向寝殿。
经过西暖阁时,脚步顿了顿。那里有口樟木大箱,装着历年已批过的奏本副本,按年月码放。
他忽然转身:“去,把正统元年海事相关的奏本找出来。”
曹吉祥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两个小太监忙活了半个时辰,抬出七八本落满灰的册子。
朱祁镇就着烛火翻看,大多是沿海卫所报倭寇、市舶司报税收的例行公文。直到翻到一本蓝色封皮的,手停住。
《奏为遣使赍诏往谕西洋诸国事》——正统元年六月,落款“内官监太监洪保”。
内容无非是请拨船只、人员、赏赐物资。朱祁镇快速浏览,目光定格在附列的“请拨器械清单”:
“新式牵星板三十具,航海罗盘三十具,望远镜十具,火药五百斤……”
他眉头蹙起。牵星板、罗盘也就罢了,火药五百斤?下西洋宣抚要这么多火药做什么?
翻到最后一页,是当时批红。朱批字迹工整有力:“照准。着内府库拨给。”落款时间是正统元年七月初三。
朱祁镇盯着那朱批看了很久。
忽然伸手,从今日批过的奏本里抽出一份
——是王振半个时辰前代拟的关于南京守备请拨冬衣的批红。两份并排。
烛火噼啪。
曹吉祥在旁候着,见皇帝脸色越来越沉,小心翼翼问:“陛下……可有不妥?”
朱祁镇没说话。他伸出食指,轻轻抚过正统元年那份朱批的笔画走势,又移到今日这份。
横,折,钩,捺……运笔的弧度,收锋的力道,顿笔的习惯。
像。
太像了。
虽然刻意改了字形,可那份筋骨里的劲,藏不住。
“王先生……”朱祁镇缓缓开口,“早年是在内书堂读的书吧?”
“是。掌印天资聪颖,当年临帖便是第一。”
“临的谁?”
“这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朱祁镇合上奏本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去歇吧。”
曹吉祥躬身退下。殿门合拢的刹那,朱祁镇忽然抓起那本正统元年的奏本,狠狠摔在地上!
册子散开,纸页飞扬。
他胸膛起伏,盯着满地狼藉,良久,慢慢蹲下身,一页一页捡起来。
捡到批红那页时,指尖在朱砂字迹上停顿,然后用力一搓。
朱砂沾了指腹,猩红一点,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