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慧呆立良久,缓缓看向赵旺。
老住持脸上皱纹深刻,像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。
他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长叹一声,弯腰捡起那根银针,默默退出禅房。
门合上。
赵旺慢慢坐起,抹了把额头的虚汗——那病容一半是装,一半是袁彬给的药所致。
他从枕下摸出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吞下,喘息渐平。
窗外暮色四合,归鸦聒噪。
他摸到后窗裂缝,取出那卷血书布条,就着最后的天光展开。上面只有三个血字:
“陈恕保”
这是他的后手。陈恕是他堂侄,在国子监读书,根本不知道什么秘密。但他赌对方不敢查——万一真有呢?万一是真的呢?
赌命,就是赌个万一。
同一时辰,紫禁城司礼监值房。
王振正在赏玩一尊新得的玉观音。羊脂白玉,雕工精细,观音眉眼低垂,慈悲祥和。他用指尖轻轻摩挲观音衣褶,忽然问:“人死了吗?”
值房阴影里,那文士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:“还、还没……”
玉观音被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那赵旺……他、他知道永乐十九年三佛齐的事!还说国子监有后手!”
王振笑了。笑声很轻,在寂静的值房里却格外瘆人。他起身,走到文士面前,俯身:“他知道永乐十九年的事?那时候,他还只是个水手吧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的?”王振声音温柔,“洪保告诉他的?可洪保死的时候,赵旺在万里之外的蛮荒海岛。难道洪保的魂,飘过大海去报信?”
文士抖如筛糠。
王振直起身,背着手踱到窗边。窗外暮色沉沉,宫墙的剪影如巨兽匍匐。他看了很久,才缓缓说:“他是诈你的。”
文士猛地抬头。
“可他诈对了。”王振转身,烛火在他半边脸上跳跃,“因为永乐十九年,确实有那七艘船。也确实……是我安排的。”
值房死寂。
文士瘫软在地,裤裆湿了一片。
王振却不再看他,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玉观音,用袖角轻轻擦拭:“赵旺必须死,但不能死在报恩寺了。三个漂海回来的人,接连‘暴毙’,傻子都会起疑。”
“那、那……”
“让他‘病’着。”王振将观音摆正,“病到开春,天气暖了,报恩寺僧人集体去栖霞山踏青。山陡路滑,失足坠崖……也是常事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至于国子监那个陈恕,”王振抬眼,“查。若是真有其人,且真与赵旺有亲,就让他‘急病暴亡’。
若是假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了,“那就找个真的陈恕,让他暴亡。”
文士愣住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真真假假,只要死人,就能震慑。
“去吧。”王振摆摆手。
文士连滚爬出值房。
王振独自坐回椅中,盯着玉观音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将它扫落在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