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碎裂,慈悲的脸摔成几瓣。
他喘着气,胸膛起伏。烛火噼啪炸响,将他扭曲的影子投满整面墙。
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响。
天快亮了。
五日后,朱祁镇在文华殿召见新任南京户部主事。
谈完公事,主事告退时,朱祁镇忽然状似无意地问:“爱卿赴任前,可知南京报恩寺近来有何趣闻?”
主事一愣,谨慎答:“臣只知寺中近日有两位漂海归来的高僧……圆寂了。”
“两位?”朱祁镇放下茶盏,“不是三位吗?”
“目前是两位。还有一位赵姓老僧,据说病重,正在调养。”
朱祁镇“哦”了一声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等主事退下,他唤来曹吉祥:“去司礼监,把近来所有南京报恩寺的奏报,都拿来。”
曹吉祥面露难色:“陛下,按制,司礼监已批红的奏本,不经内阁复议,不宜再调……”
“朕要看。”朱祁镇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曹吉祥躬身退下,两刻钟后,捧来三份奏本。都是南京守备例行上报的,言辞简略,只说“病亡”、“自缢”,附有寺里出具的证明。
朱祁镇一份份翻看。翻到最后一份时,他目光停在某行字上:
“查僧赵旺,年六十有三,漂泊多年,积郁成疾。寺中悉心诊治,然沉疴难起。”
他盯着“沉疴难起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抽出朱笔,在那行字旁,批了一行小字:
“着太医院遣医往视,详奏病由。”
批完,他将奏本合上,递给曹吉祥:“发还司礼监,照此批红行文。”
曹吉祥接过,瞥见那行朱批,手微微一颤:“陛下,这……是否先与王公公商议?”
朱祁镇抬眼看他:“朕的朱批,需要与谁商议?”
曹吉祥扑通跪下:“奴婢失言!”
“去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曹吉祥捧着奏本退出殿外,脚步虚浮。他知道这份奏本送回司礼监会是什么后果
——皇帝越过掌印太监直接批红,这是正统朝开国以来头一遭。
殿内,朱祁镇独自坐着。他伸手从案头那堆奏本底下,抽出一份折叠的纸——是昨日东厂太监金英偷偷塞给他的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永乐十九年,三佛齐海域,七艘暹罗船载辽东马鞍三十套,押船者顺天府口音。”
纸的边缘已被他捏得发软。
他慢慢将纸凑到烛火上。
火焰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化作灰烬飘落。
灰烬落在他手背,烫了一下。
他没动,只是看着那点红痕,慢慢握紧了拳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下来。宫灯逐一亮起,将紫禁城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昏黄的光海。
而在光海照不到的角落里,历史正悄悄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