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千渊睁开眼睛。
没有天花板。没有天空。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空,向四面八方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他的右手在消失。绝对不是错觉。
皮肤像沙雕一样剥落,每一粒光点都拖着一条细线,飘向远处。那些线很细,细到几乎看不见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。每一条线都连着某个东西——远处的某个点,某种存在。
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。像有人拿着刀,一刀一刀削他的肉。不是剧痛,是那种细密的、持续的、让人想砍掉自己手臂的疼。
他咬紧牙关。左手抓住右手腕,用力攥紧,想阻止分解。光点继续飘散,穿过他的指缝,像抓不住的沙。
右手已经半透明了。他能看到手掌另一边的灰白色虚空。
“这是……”
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想起来了。
加班。凌晨三点。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没写完的策划案。然后胸口一疼,眼前一黑。再然后就是这里。
死了?
没死透?
他盯着自己正在分解的右手。不管死没死透,照这个速度,再过几分钟,这只手就彻底没了。
然后是手臂。然后是肩膀。然后是整个人。
前方三米处,空气裂开了。
裂缝是黑色的,边缘发红,像伤口。不是慢慢裂开,是瞬间撕开——像有人从里面一刀划开虚空。从裂缝里涌出的风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,扑在脸上,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温水。
一个身影走出来。
黑色风衣,衣摆很长,垂到脚踝。银白色长发,散在肩上,发梢微微发光。眼睛是琥珀色的,瞳孔很浅,像稀释过的茶水。
她的靴子踩在虚空里,落脚处出现黑色光斑。光斑的形状完全一样,大小完全一样,间距完全一样。
墨千渊当过五年游戏策划,做过无数次数值平衡,他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这不是随意行走,这是一种精确到极致的规则。每一步都是复制粘贴出来的。
她看了墨千渊一眼。
就一眼。眼神没有情绪,没有好奇,没有厌恶,没有同情。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手指很白,骨节分明。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文,动作很快,但每一笔都很清晰。金色的光纹浮现,像有人用荧光笔在空气里写字。符文飘向墨千渊的右手,贴在他半透明的手腕上。
光点停止飘散。
疼痛消失。
墨千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腕处多了一圈金色的纹路,像纹身,像烙印,像某种标记。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,从手腕向手臂蔓延,所到之处,分解停止,皮肤恢复。
“你……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跟我走。”
她转身走向裂缝。第二道裂缝已经在她身后打开了,比第一道更大,里面透出血红色的光,像晚霞,像火焰,像某种他不愿回想的东西。
“或者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威胁,没有警告。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就像在说“今天是晴天”或者“明天下雨”。
墨千渊看了眼自己半透明的手臂。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了,但手腕以上的部分还是半透明的。他能看到手臂里面——没有骨头,没有血管,只有灰白色的光。
他抬脚跟上。
穿过裂缝的瞬间,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不是物理上的挤压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像有人把他的身体拆开,又重新组装。骨头在响,关节在响,耳膜在鼓胀。
持续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一座城市。
漂浮在虚空中的城市。
没有街道,没有楼房,没有那种人类城市该有的秩序。建筑是随意堆砌的——东方的亭台楼阁和西方的哥特尖塔挤在一起,未来的金属建筑和奇幻世界的魔法塔面对面矗立。有些建筑倒着挂在上方,有些建筑歪着插在侧面,像有人把所有维度的建筑都倒进一个盒子里,摇了摇,然后倒出来。
城市中央,一块巨大的光幕悬浮着。
光幕很大,大到不科学。墨千渊目测了一下——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。上面写满文字,发着蓝色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液晶屏。
女人走在前面,脚步不停。她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石板路是黑色的,表面光滑,像镜子。墨千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惨白,右手手腕上还有一圈金色纹路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游戏剧场。”
她推开一扇门。门是木制的,但上面镶嵌着金属花纹,花纹的形状他没见过——既不是东方纹样,也不是西方纹样,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。
门后是一个大厅。很大,大到能装下一架波音747。墙壁上挂满屏幕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电视台的导播间。每个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——
一个黄头发的少年在扔手里剑。
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站在船头大笑。
一群学生在走廊里跑,身后跟着歪歪扭扭的丧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