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峰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天花板。
白色的,石灰刷的,靠墙角的地方有一片水渍,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。日光灯管两根,其中一根的启辉器坏了,一直在闪,一明一暗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身下铺着一张凉席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电风扇立在床尾,呼呼地转着,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热乎乎的灰尘味。窗外有蝉叫,一声接一声的,叫得人心烦。
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大概有十秒钟,然后猛地坐了起来。
这不是他的床。不对,这是他的床。是他老家那间屋子的床,是他睡了十八年的那张床。床头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,边角都翘起来了,用透明胶重新粘过。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,最上面一张是高考英语的模拟卷,红笔批的分数——一百一十三分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白的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,没有敲键盘敲出来的老茧,也没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暗沉。他把手翻过来,手腕内侧干干净净,没有那条疤——那是他大三实习的时候被机器割的,缝了四针。
他掀开被子,不对,掀开毛巾被,光着脚踩在地上。地板是水泥的,磨得光溜溜的,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。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张英语卷子,看日期。
二零一六年五月。
二零一六年。
他站在原地,握着那张卷子,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,像有人在胸腔里点了一把火,烧得他喘不上气。
“峰峰?你醒了?”
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,隔着一扇木门,听起来有点闷,但那个调子他太熟悉了。粗声大气的,尾音往上翘,像是在跟人吵架,但其实只是正常说话。
林峰没应。他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峰峰?”他妈又喊了一声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他看见了那张脸。圆脸,皮肤晒得偏黑,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小时候砍柴被树枝划的。头发随便用个夹子夹在脑后,有几缕散下来,搭在耳边。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,领口有点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
他前世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,是在手机相册里。他爸拍的照片,他妈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,笑得很开心,配文是“今年的枇杷可甜了”。那是他死前几个小时看到的。
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,活的,会动的,带着那种“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”的着急表情。
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是不是中暑了?”他妈伸手来摸他的额头,手粗糙得很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,但温度是热的。
林峰一把抓住了他妈的手。
他抓住那只手的时候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掉眼泪,没有声音,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砸,砸在他妈的手背上,砸在那张英语卷子上。
他妈吓了一跳:“你这孩子,咋了?做噩梦了?”
林峰摇了摇头,还是说不出话。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他妈的手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妈被他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,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胡乱摸着,嘴里念叨:“好了好了,多大的人了,还哭鼻子,让你爸看见又要说你。”
他爸。
林峰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,光着脚就往外走。穿过堂屋,灶房里飘出一股稀饭的味道,他爸正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,往灶膛里塞柴火。穿着一件背心,肩膀上的皮晒得黝黑发亮,后背有一道疤,很长,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——那是早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。
他蹲在那里,背影看起来有点佝偻,但其实他才四十九岁。
林峰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爸的后脑勺,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。然后他走进去,从他爸背后伸过手去,搂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干啥呢你?”他爸被吓了一跳,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膛里,“发什么神经?”
“没。”林峰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爸的肩膀后面传出来,“就是想抱一下。”
他爸愣了一下,然后笑骂了一句:“滚一边去,热死了。”
林峰没滚。他抱了几秒钟,松开了,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,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,这辈子最好喝的味道。
他喝完水,把瓢往水缸里一扔,抹了把嘴,忽然笑了。
他妈端着一碗稀饭从灶房里出来,看他这副模样,皱起了眉头:“你到底咋了?睡一觉睡傻了?”
“没傻。”林峰接过稀饭,坐到堂屋的条凳上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稀饭熬得很稠,米香很浓,配着一碟子腌萝卜,脆生生的,咸淡刚好。
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。
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这孩子平时吃饭跟打仗似的,五分钟扒完一碗就跑了,今天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细嚼慢咽?
“峰峰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他妈小心翼翼地问,“是不是高考考得不好?没事,考不好就考不好,咱上个专科也行,实在不行复读一年,妈供你。”
“考得还行。”林峰放下碗,“估了五百四十五。”
他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五百四十五?真的假的?能上本科了吧?”
“能上。江城大学,二本。”
“二本!”他妈转头冲灶房里喊,“老林!你儿子考上二本了!”
他爸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,嘴上却说:“二本有什么了不起的,又不是重点。”
但他眼角的褶子全都挤在了一起。
林峰看着他们,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了。
五百四十五分。二本。这在别人家可能不算什么,但在他家,这是祖祖辈辈第一个大学生。他爸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多年的砖,他妈在镇上的服装厂踩了十几年的缝纫机,供他读书,供到高考结束那天。
他前世总觉得亏欠他们。不是不想回报,是没来得及回报。等他终于觉得自己混出了点样子,又被人一脚踩回了泥里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