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学宴定在七月十八号。
这个日子是大伯林建国选的。他说十八号吉利,又是周末,在外面上班的亲戚们都能赶回来。
他爸没什么意见,他妈有意见但不好说什么——毕竟大伯主动张罗这事儿,还说要帮着操办,面子上总得过得去。
林峰知道大伯为什么选这个日子。七月十八号,离他堂哥林涛买车的事过去没多久,正是大伯需要四处借钱的时候。
升学宴上亲戚们都在,酒过三巡,话就好说了。
但他没说什么,由着他们去办。
升学宴设在县城的一家酒楼,叫“鸿运楼”,三层楼,在县城算是中上等的档次。
大伯订了五桌,说是亲戚朋友多,五桌不一定够,先订着,不够再加。
当天上午十点多,林峰一家人到了酒楼。他爸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,深蓝色的,领口有点紧,他总是不自觉地伸手去拽领子。
他妈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,是前几天专门去县城买的,脚上蹬着一双低跟皮鞋,走路的时候不太习惯,一拐一拐的。
“妈,你这鞋是不是小了?”林峰问。
“不小,就是新鞋,磨脚。”他妈说着,又拐了一下。
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。他大伯一家来得最早,大伯母穿金戴银的,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,手腕上还套着一个玉镯子,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。
他堂哥林涛跟在后面,穿着一件花衬衫,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油光锃亮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,看起来吊儿郎当的。
“哎呀,老二,今天可是你家的大日子!”大伯一进门就大声嚷嚷,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,“来来来,恭喜恭喜!”
他爸迎上去,兄弟俩握了握手,大伯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他爸手里:“一点心意,给孩子买几本书。”
那红包薄薄的,林峰瞟了一眼,大概也就两百块钱。但他爸接过来的时候,脸上笑开了花。
亲戚们陆续到齐了。他二姑一家从市里赶来的,开着一辆银灰色的捷达,二姑父下了车就在那儿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“到了到了,在鸿运楼,对对对,就是那个新开的”。
他三叔一家来得最晚,三叔在工地上干活,请了半天假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,进门就连连道歉。
林峰站在门口迎客,脸上挂着笑,一个一个地叫——大姑、二姑、三叔、舅公、表姨、堂姐、表哥,叫得他嘴都干了
。这些人里面,有些他前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,有些见了也是逢年过节打个招呼,真正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的,一个都没有。
但他不怪他们。人情冷暖这种事,他前世在天台上就想明白了。
酒席开始了。凉菜先上,八碟,海带丝、花生米、拍黄瓜、酱牛肉什么的,摆了一桌子。然后热菜一道一道地上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辣子鸡、粉蒸肉,都是硬菜。
大伯站起来提了一杯酒,说了一番场面话,什么“我们老林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”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”“以后肯定有出息”,说得热热闹闹的。
林峰坐在他爸妈中间,低头吃菜,不怎么说话。
他注意到大伯一直在观察他。不是那种关心的打量,而是一种带着算计的审视,像是在掂量他值多少钱。
他知道大伯在想什么——这孩子考上大学了,以后要花钱,他爸肯定得供,那借钱的事是不是得缓一缓?
但大伯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因为今天这个场合,他的主要目标不是林峰他爸,是林峰他二姑夫。
二姑夫在县城的交通局上班,是个不大不小的科级干部,手里有点权力,家里也有点积蓄。
大伯想找他借钱,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,今天借着升学宴的由头,正好可以套套近乎。
酒过三巡,大伯端着酒杯,绕了半个桌子,坐到了二姑夫旁边。
“妹夫,”大伯举起杯,“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二姑夫也举起杯,两个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“妹夫啊,”大伯放下杯子,叹了口气,“我最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林峰夹了一筷子糖醋鱼,慢慢嚼着,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涛涛这孩子,你也知道,没什么文化,高中没读完就不上了。这些年到处打工,也没攒下什么钱。
最近他想买个车跑运输,我看这是个正经事,想帮他一把。就是手头……有点紧。”
来了。林峰在心里说。
二姑夫端着酒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大哥,你说的这个事,我回去跟你妹妹商量商量。”
大伯连连点头:“那是那是,不急不急,你回去商量,商量好了给我个信就行。”
林峰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。二姑夫说“回去商量”,基本上就是婉拒了。
大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听不出来,但他还是笑着,好像这事儿已经有了着落似的。
酒席继续。大家吃吃喝喝,气氛又热闹了起来。
这时候,大伯母忽然开口了。
“哎,老二家的,”她对着林峰他妈说,“峰峰这个分数,五百四十二,能上哪个学校啊?”
“江城大学。”他妈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。
“江城大学?”大伯母笑了笑,“那是二本吧?”
他妈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二本也是大学。”
“我没说不是大学。”大伯母夹了一筷子菜,慢悠悠地说,“我就是说,现在这个社会,二本出来不好找工作。
你看我们家涛涛,虽然没上大学,但他那个朋友,在省城开了个公司,说只要涛涛去,一个月给开八千。”
她说着,看了林峰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林峰没理她,继续吃菜。
但大伯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“还有我表姐家那个孩子,去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,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。
人家那个才叫有出息,毕业了直接进大公司,月薪起步就是一万多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。他妈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爸端着酒杯,手指头捏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二姑打圆场:“哎呀,五百四十二也不低了,能上本科就不错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,”三叔也附和,“本科出来考个公务员,稳稳当当的。”
大伯母撇了撇嘴,还想说什么,被大伯瞪了一眼,不吭声了。
气氛有点僵。
林峰放下筷子,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是铁观音,泡得有点浓了,苦味很重。他把杯子放下来,抬起头,看了大伯母一眼。
“伯母,你说得对,二本确实不如重点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,“不过我觉得,学校是一回事,人是一回事。
重点大学毕业的也有找不到工作的,二本毕业的也有混出名堂的,关键看自己。”
大伯母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你一个小孩懂什么”的不以为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