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夫子曾经把这本书翻烂了,也没能学到那些文章的精髓。后来他偶尔翻一翻,只为回味那些真正精彩的文字。
今晚,他鬼使神差地把书又拿了出来。
翻着翻着,他翻到了一篇议论文。
这篇文章的开头,赫然写着八个大字:
天下之治,在于得人。
周夫子的手顿住了。
那是元和三年的状元卷子,状元名叫沈清川,后来官至宰辅,是一代名臣。这篇文章是他的成名之作,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典范。
天下之治,在于得人……
周夫子喃喃念着这句话,忽然想起白天陆沉舟交上来的那篇文章。
是巧合?还是……
他突然想起,陆长青生前似乎研究过沈清川的文章。有一回他来书院,跟周夫子讨论过文章技法,说沈清川的开篇之法堪称一绝,学而不得其神,徒有其形。
陆长青很推崇沈清川,他儿子是不是也受了影响,刻意模仿?
周夫子皱起眉头,把那篇状元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读完后,他把书放下,久久地沉默着。
他明白了陆沉舟的文章为什么让他觉得不对。
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差异——陆沉舟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,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,合乎规范、符合法度,却恰恰因此失去了文章最宝贵的东西:气息。
文章应该是一气呵成的,像流水从山间涌出,有自己的节奏和韵律。而陆沉舟的文章,却像是用砖块一块一块垒起来的,每一块砖都方方正正,却始终垒不成活的建筑。
不是他写得不好。是他想得太多,想装进去的东西太多,反而弄巧成拙。
他是太用力了。
用力过度,反而伤害了文章本来的意思。
罢了……周夫子叹了口气,把书合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月光被云遮住了,四下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的更鼓声,一下一下,传入耳中。
朽木不可雕……
他喃喃着这四个字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可我,又好到哪里去呢?
他也是朽木。他教出来的学生,大半也是朽木。这书院里,这么多年来也就出过两个秀才,一个举人都没有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也不过是在朽木堆里走来走去。
明天,陆沉舟还会来交文章。
他会接。会看。会指出缺点。
然后呢?
然后陆沉舟会继续写,继续交,继续被撕、被骂、被嘲笑。
直到有一天,他像他父亲一样,躺在破烂的床上,手里捧着圣贤书,眼睛瞪得大大的,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去了。
周夫子突然觉得很累。
他转身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,他说出一句话:
若是明年武举,倒还有几分可能……可惜了。
可惜了什么,他没有说出。
但那句话,像是被夜风吹散了,飘出了书院,飘过青石镇的街巷,飘进遥远的黑暗里,再也不知去向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陆沉舟果然又来交文章了。
他站在周夫子面前,手里捧着昨夜写好的新文章,目光平静,神情认真。
夫子,请您过目。
周夫子接过文章,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心里五味杂陈。
你……他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。
接过文章,从头看到尾,然后放下,叹了口气。
回去吧。
夫子,这篇……
回去吧。周夫子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透着倦意,为师……累了。
陆沉舟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忽然问了一句:
夫子,功夫不负有心人,对吗?
周夫子一愣,抬起头看着他。
陆沉舟的目光很清澈,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泉水。那泉水深处,有一种执拗的东西,正坚定地燃着,从不曾熄灭。
周夫子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开口:
功夫……
他想了想,说出了一个字:
对。
陆沉舟笑了。
那是他从昨天到现在,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却明亮得惊人。
学生告退。
他作了一礼,转身离开了书院。
周夫子望着他的背影,突然想追上去告诉他那句话的后半句——功夫不负有心人,但有时候,有心人也会辜负了自己。
但他终究没有说。
也许是因为,有些路,只有自己走过了,才知道再也回不去。
又也许是因为,他隐约有一种感觉:
这个少年,真的会把那条路走到底。
无论那是对是错。
……
窗外,秋风又起。
书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抖落一地枯黄。
又一个秋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