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的家,是青石镇最穷的一个。
这话一点也不夸张。
镇上的人提起陆家,摇头的时候总比点头的时候多。倒不是说陆家人品有什么问题——陆长青活着的时候为人和善,读书人的派头拿得很足,见人就行礼,说话也客客气气。陆沉舟更是从小懂事,从不惹是生非,比镇上那些整日里鸡飞狗跳的顽童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可穷就是穷。
穷这东西,不分人品好坏,不讲道理。
陆家的房子是陆沉舟的爷爷留下来的,到他这一辈,已经住了三代人。房子本来就不大,三间正屋,一个院子,年久失修,越发显得破败。墙皮像是被风沙啃过,东一块西一块地掉着,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;房顶的瓦片碎了也不换,一下雨就漏,陆沉舟从小到大,下雨天从来没睡过安稳觉。
但最穷的不是房子。
是人。
陆长青是个读书人。
在青石镇这种边陲小镇,读书人是很稀罕的存在。大多数人家连大字都不识几个,能读会写的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陆长青二十岁就中了秀才,是镇上几十年来最大的荣耀。那时候,陆家还算殷实,祖上留了十几亩薄田,日子过得去。
可惜,陆长青有个毛病。
他太想考中了。
秀才之后是举人,举人之后是进士,进士之后是翰林,翰林之后是宰辅。这是所有读书人的通天大道,也是陆长青心心念念的阶梯。他中了秀才那一年,信心满满地去省城考举人,结果落榜了。
落榜不丢人,考一次不中的人多了去了。
可陆长青不甘心。
他开始变卖田产,请名师,买书籍,发誓要考中个举人回来。第一年不中,第二年再去;第二年不中,第三年还去。十亩田变成了五亩,五亩变成了三亩,三亩变成了——没有了。
到他四十岁那年,陆家只剩下一座老宅,和满院子的书。
他还考。
考到四十二岁那年,他终于不考了。
不是因为中了,是因为实在考不动了。他的眼睛花了,手也抖了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连文章都写不工整。他看着自己写的字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
罢了。
从那以后,他就再没出过镇子。
他开始教儿子。
陆沉舟五岁开蒙,六岁识字,七岁读《三字经》,八岁读《论语》,九岁读《孟子》,十岁读《诗经》。陆长青把自己毕生所学,一点一点地倒进儿子的脑子里,像是在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。
陆沉舟很努力。
他比任何人都努力。
可他的文章,就是写不好。
陆长青看着儿子的文章,有时候会发很久的呆。那些句子明明都对,偏偏连起来就不对。他改,改了还是不对。他想骂,又不忍心——因为他从儿子的眼睛里,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。
一模一样的执着。
一模一样的迷茫。
一模一样的……没有天赋。
……
这天夜里,陆沉舟没有点灯。
他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着很多事。
父亲死后,家里最后一笔钱是用来办丧事的。后来他把那些圣贤书卖了,换了三斗米,吃了一个月,也吃完了。书院的束脩他倒是还欠着,周夫子没要,可他不能老着脸皮去白学。
他得找活干。
但今晚,他只想坐在这里,什么也不想干。
屋里很黑,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陆沉舟站起身,走到墙角,那里放着一个旧箱子。
箱子是父亲留下的,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书——不是那些圣贤书,那些书在父亲死后大多被他卖了,换成了米粮。这个箱子里装的是父亲最宝贝的东西,卖不得,也不舍得卖。
他打开箱子,借着月光,看着里面的东西。
几本书。
一叠纸。
一方砚台。
几支秃笔。
还有一幅字。
陆沉舟拿起那幅字,摊开来。那是父亲二十岁那年写的,写的是四个大字——光耀门楣。那一年,父亲刚中了秀才,意气风发,觉得前途一片光明。他用最好的纸,最好的墨,写下了这四个字,发誓要让陆家从他这一辈开始,出人头地。
二十五年后,这幅字还躺在箱子里,而那个发誓的男人,已经埋进了土里。
陆沉舟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字写得很好。
父亲活了一辈子,唯一有天赋的,大概就是写字了。他的字遒劲有力,端正大气,拿来去卖,一幅也能值个几十文钱。可他从来不卖,他说读书人的字是用来明志的,不是用来换钱的。
结果呢?
结果就是他穷了一辈子,字也没能换成一文钱,最后带着他的志气和才华,孤零零地死在了一张破床上。
陆沉舟把那幅字叠好,放回箱子里。
然后他拿起其中一本书,翻开来。
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有很多批注。是父亲的笔迹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空白处。陆沉舟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些批注,他觉得这些书都是圣贤之书,父亲能批注出什么来?
但现在,他忽然想看看。
书的第一页,是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。
父亲的批注是:
好。
就一个字。
陆沉舟愣了一下,继续往下翻。
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。
批注:
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