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翻。
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
批注:
不通。
陆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快速地翻着手里的书,看着那些批注。几乎每一句的批注都只有几个字——好妙不通甚好费解难明。偶尔有长一点的,也不过是一两句话,像此理甚深,吾难悟也此句以吾之力,未能尽解之类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父亲……好像也读不懂这些书。
不是说不识字,而是说不能真正理解书中的道理。他读了一辈子书,背得滚瓜烂熟,可真正讲到领会贯通,他却始终隔着一层纸。
就像写文章一样——句子都对,道理都懂,可就是写不出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东西来。
陆沉舟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又拿起另一本书,翻开来。
这本书的批注更少,很多地方连一个字都没有。但翻到最后几页,他忽然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——
那不是对书本的批注,而是父亲自己的文字。
像是随笔,想到了什么就写下来。
今日读至君子不器,忽有所感。器者,各适其用,而不能相通。成德之士,体无不具,故用无不周,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。然吾观己身,除了读书写字,竟无一技之长。此为器乎?不器乎?
夜不能寐,起而观星。星河灿烂,吾辈如尘。何苦在这条路上走到黑?
沉舟今日文章,仍是那般模样。吾不知该如何教他。难道真如夫子所言,朽木不可雕?可吾不甘心。吾不甘心吾儿也如吾一般,穷困潦倒,郁郁而终。
陆沉舟读着这些文字,眼眶渐渐红了。
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儿子没有天赋,知道这条路走不通,可他还是不甘心。不甘心儿子像自己一样,一辈子困在这条路上,最后困死在里面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另一则随笔:
今日遇一卖书老者,盲眼,自称墨先生。言谈之间,似有深意。他说:文章非文章,人心即文章。不会写文章的人,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文章。吾问:何为心中有文章?他笑而不答,只说:有缘再会。吾不知此人是何来历,却隐隐觉得他非同寻常。
陆沉舟的手停住了。
墨先生?
父亲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个人。这大概是父亲藏在心里的秘密,连他这个儿子都没有告诉。
可既然是秘密,为什么又要写下来?
难道父亲在临终前,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?
陆沉舟合上书,把它放回箱子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高了,照得满地银霜。院角的那口水缸里映着月影,波光粼粼。老枣树静静地立在那里,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陆沉舟走到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这是父亲亲手种的树。
种下的时候,父亲说:等这树长大了,枣子熟了,你正好娶媳妇。爹给你酿枣子酒,咱们爷俩喝个痛快。
树还没长大,爹就走了。
陆沉舟在树下坐了下来,背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圆又亮,冷冷地挂在天边,不染一点尘埃。
爹……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,我想明白了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我没有才华。
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忽然松了一下,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。
我没有才华,可我还是想写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您教了我这么多年,也许是因为我只会做这一件事,也许……只是因为不甘心。
我知道我写出来的东西不好。可不好又能怎样呢?我不做这个,又能做什么呢?
爹,您一辈子都在想自己为什么写不好文章。您想明白了吗?
我不想了。
我就写下去。写得再烂,我也要写。写到死,写到写不动为止。
夫子说我朽木不可雕,没关系。木头不雕,那就当一块木头好了。木头有什么不好?
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爹,您看着吧。
您的儿子,不会像您一样,死不明白。
我活着一天,就写一天。写得不好,那是我的命。可写得不好就不写了,那是认命。
我不认命。
他转身走回屋里。
油灯还亮着,桌上的文章还摊着。
他拿起笔,在那篇文章的最后,写下了四个小字:
明日再改。
然后他吹灭油灯,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夜风依旧。
月光依旧。
老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应和着什么。
这一年,陆沉舟十四岁。
他不知道的是,命运早已在暗处转动了齿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