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很窄。
不是星盟那种修得规规整整的工程，是手工凿出来的，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样，有的地方陡得需要侧着身子下，有的地方又平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凿错了。凿痕很乱，深的深浅的浅，像是凿石头的人一开始还耐着性子，越到后面越急。
昌婉婷走在最前面，狐尾的金光照着脚下的路。她右手攥着那块碎片，碎片里的金色时钟还在走，指针每跳一下，台阶两侧的灰白色石壁上就会亮起一道细细的金线。那些金线不是刻上去的，是原本就嵌在石头里的，像岩层里的矿脉，被碎片的光照了才显出来。
“这些金线是什么？”纪明轩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条。指尖碰到金线的瞬间，他的手指直接从金线里穿了过去——不是穿透，是那段手指消失了一瞬然后又出现了。
“时间。”纪梦瑶说。她的目光从石壁上扫过，那些金线在她眼中呈现出不一样的流动方向，“涂山玉把她的时间织进了这些台阶里。每一道金线都是她走过这里时留下的。不是记忆，是实实在在的时间本身。她把生命拆成了线，铺成了路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台阶在往下延伸了大概几十米之后到了头。面前是一扇门，跟上面那块碑一样是灰白色的，材质跟整颗星球的表面相同。门不大，两米高，一米宽，普普通通的一扇门，正中间刻着一行字。
字很小，刻得也浅，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够了。
“‘走下去。别回头。’”
昌婉婷伸手推门。手掌贴上灰白色门面的瞬间，门自己开了。不是推开，是她的手碰到的地方灰白色像雾一样散开，露出门后面一片巨大的空间。
不是石室，不是洞穴。是一个窝。更准确地说，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。灰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——不是画在纸上的，是直接画在墙壁上的，颜料大概是用什么矿石研磨的，过了上万年还留着颜色。画的内容很简单：五条尾巴的狐狸，一棵开满花的树，一条河，河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。笔触很拙，像小孩子画的。
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床。床上什么都没有，只在枕头的位置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。昌婉婷走过去把布料拿起来——是一件衣服，青丘狐族的样式，白色的，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狐尾纹样。叠得很仔细，像是叠衣服的人知道不会再回来穿了，所以把每一个褶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衣服下面压着一封信。
不是纸，是刻在一块薄石板上的字。字迹跟门上那行字一样，很小，很浅，刻到后面几乎辨认不清。
“‘我叫涂山玉。青丘狐族。十七岁。元初庭选了我当载体。转化率百分之百。他们很高兴，说终于造出了完美的容器。但他们不知道，我在被选中之前，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。梦里有一条河，河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女人。她手里拿着一块金色的时钟碎片。她看着我，什么都不说。我花了三年才明白她在等什么——她在等我跨过那条河。元初庭把我拆开的那天，我趁他们不注意，吞下了一块碎片。很小的一块。吞下去之后，我的身体就不完全属于他们了。我的时间变成了金线，从我的血液里长出来，钻进这颗星球的石头里。他们拆了我的身体，拆不了这些线。线一直在。一万多年了，线一直在。等你来。’”
信的最后一行字刻得尤其浅，浅到昌婉婷几乎是把碎片凑到石板跟前才辨认出来。
“‘姐姐。我叫你姐姐可以吗。我知道你会来。那条河，我先跨过去了。你慢慢走，不着急。’”
昌婉婷把石板放下了。
她叠好那件白色的衣服，把它放回石床上。狐尾在她身后安静地展开，金色的光照亮了墙壁上那幅画——五条尾巴的狐狸，开满花的树，一条河。画里的河是用一种青绿色的颜料画的，过了上万年还鲜艳着。河对面站着的那个穿白袍的人，没有画脸，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点了两个淡金色的点。
纪梦瑶站在她身后，手里那块拼合了三分之一的碎片在微微发热。碎片里的金色时钟走得不紧不慢，指针的滴答声在这间上万年的房间里回荡，像有人隔着一条河在敲一面很小很远的鼓。
二号最后一个走进来。它的身体太大了，进门的时候需要侧身。三色光在它身上流转，照在墙壁上那几幅画上，画的颜色被三种光轮番映照，一明一灭。
“她的时间织成的金线。”二号看着石壁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，“不是铺路用的。是织网用的。”
“网？”昌景琛问。
二号抬起头，三色光在它瞳孔里汇聚成一个点。
“她在用自己织一张网。从元初庭的底下开始织，穿过这颗星球，穿过星途，一直织回地球。一万两千年，她的时间一直在长。”
灰白色的房间安静了一瞬。
石壁上那些金线突然全部亮了起来。不是昌婉婷手里那块碎片照亮的，是它们自己亮的。从上万年的沉睡中醒来，像血脉重新开始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