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线亮起来的时候，整个房间都在震。
不是地震那种震，是整颗灰白色的星球在跟着那些金线的脉搏一起跳动。石壁上、地面上、天花板上，成千上万道金线同时浮现出来，像一张被埋了上万年的网突然被从黑暗中捞起，每一条线都在发光，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流动。
昌婉婷手里那块碎片也跟着亮了。碎片里的金色时钟不再走，指针停在零点过一分的位置，整个时钟表面浮现出一层跟她周围金线一模一样的光。
“她在织什么？”纪明轩问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匕首，但环顾四周发现那些金线根本没有攻击的意思。它们只是亮着，流动着，像血液在看不见的血管里奔向同一个心脏。
二号没有回答。它蹲下来，把右手按在地面上最粗的那条金线上。三色光从它掌心涌出去，顺着金线往前探——混沌的黑沉在最底下，时间的金浮在中间，元初的白网在最外面。三种力量沿着涂山玉上万年前织下的时间脉络，往这颗星球的更深处钻。
它的竖瞳猛地收缩了。
“不是织网。”二号站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它之前从没有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更接近于敬畏，“是在长身体。她把时间从自己身上抽出来，织成了这些金线，然后让金线穿过这颗星球，穿过星途，穿过试炼庭和裁决庭，一直长回地球。一万两千年，她的时间一直在长。不是铺路——是把整颗元初庭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？”昌景琛问。
二号抬起头。三色光在它瞳孔里聚成一个极亮的光点，映着满室的金线。
“到处都是。”
金线的流动速度突然加快了。所有的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，在房间正中央那幅画的前面凝成了一个形状。不是涂山玉那个灰白色的残影，是比残影更淡的东西——只是光，只是金线汇聚时产生的一团光晕，连轮廓都算不上。但那团光晕停在昌婉婷面前的时候，昌婉婷的狐尾自己展开了。
五条金色狐尾完全铺开，尾巴尖上的狐火全部点燃。不是她点的，是那团光晕点燃的。涂山玉最后留下的那缕狐火从碎片里飘出来，跟面前那团光晕融在一起。
光晕里浮现出了一行字。不是刻的，不是写的，是直接用光凝成的，停留了几秒就消散了。
“‘网的另一头在地球。地下三层。那扇门后面的走廊里，我刻了名字的那面墙上。’”
字消散之后，光晕也散了。满室的金线没有熄灭，但流动的速度慢下来了，恢复了上万年来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，像一条在地下深处静静流淌的暗河。
纪梦瑶把手里那块碎片举起来，对准墙上那幅画。碎片里的金色时钟重新开始走了，指针从零点过一分往前跳了一格，再跳一格。滴答声在这间被金线照亮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她说的网，”纪梦瑶看着画里那条青绿色的河，和河对面那个穿白袍没有画脸的人，“是把元初庭跟地球连在一起的网。她用自己织了一条路，从地球一直通到这颗星球的最深处。不是给我们用的。”
“是给谁用的？”昌婉婷问。
纪梦瑶没有回答。她把碎片转过来，让金色时钟的光照在画里那个白袍人身上。那两个淡金色的、当作眼睛画上去的点，被金光照到之后，颜色变深了一点。只是一点。像有人隔着上万年的距离，眨了一下眼。
二号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去哪？”戚泽恩问。
“回地球。”二号没有停，“她说的那面墙，在地下三层。我们来的地方。上面刻着上一次筛选时所有觉醒者的名字。她的金线网的另一头系在那里。如果网是用来连接什么东西的两端——”
它走到门口，侧过身，三色光在它身上流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“那面墙上，可能有我们没读到的东西。”
昌景琛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灰白色的房间。石床上叠好的白色衣服，墙壁上小孩子画似的画，满室静静流淌的金线。然后他跟上二号。
所有人鱼贯而出。昌婉婷最后一个走。她把手里的碎片轻轻放在石床上那件白色衣服旁边。碎片里的狐火分出了一小缕，落在衣服袖口绣着的那条金色狐尾纹样上，融了进去。
“姐姐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，然后转身走出门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灰白色的门面恢复了原样，上面那行字还在——“走下去。别回头。”
金线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全部熄灭了。房间重新陷入上万年的黑暗。只有石床上那件白衣服的袖口，一条金色的狐尾纹样，在黑暗中自己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