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叫周德厚,六十二岁,退休前是省城纺织厂的机修工。他没觉醒。天星尘落下来的时候他在家里煮面条,紫光穿透厨房的窗户照在他后背上,他以为是哪里着火了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煮面。面煮糊了,锅底烧穿了一个洞,他把锅扔了,换了一口新的。没有基因断裂,没有异能觉醒,什么都没有。百分之九十七的死亡率从他身上碾过去,像碾过一块太硬太老、虫子不啃的木头。
“姑娘,这锅你拿回去吧,真不用。”周德厚把那只瘪了底的锅从胳膊底下抽出来,递给蹲在废墟上扒东西的中年女人。女人没接,他就把锅轻轻放在她旁边那摞已经扒出来的东西上——半袋子没拆封的盐,一只搪瓷缸子,一把锅铲。东西堆得整整齐齐,像机修工的工具箱。
昌景琛站在几步外,右手那团镶金边的黑色火焰还在烧。周德厚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那团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不是怕,是像机修工打量一台没见过的新机器——看一眼,知道它是什么类型的,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“你是觉醒者。”周德厚把扫帚换了个手,继续扫下一段路面。碎玻璃在扫帚底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被他拢成一小堆一小堆,沿着马路牙子排成一溜。“昨晚上这栋楼塌的时候,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,手上也冒火,红的。他把塌下来的预制板托住了,托了半夜。天亮的时候火灭了,预制板落下来,压在里面了。”
他扫完最后一片碎玻璃,把扫帚靠在墙根,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昌景琛问。
“没留名字。”周德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回耳朵上,“托了半夜,光说话就说了两句。第一句是‘快走’,第二句是——‘妈,我先走了。’”
路面扫干净了。碎玻璃被他拢成六小堆,沿着马路牙子排成整齐的一列,像六座透明的坟。周德厚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从哪捡的硬纸板,撕成六小块,每块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,插在玻璃堆前面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很清楚——“觉醒者,火系,名字没来得及问。”
六堆玻璃,六块纸板。
“这条街昨天晚上死了十一个觉醒者。”周德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看见了七个。五个托东西的,一个给普通人挡变异兽的,一个用自己身体堵灵气裂缝的。剩下四个是今早别人告诉我的。死了十一个,没一个留名字。”
他把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,叼回嘴里。这一次他点了。打火机摁了三下才打着,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,他把烟凑上去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所以你说你的名字,我记住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镶着金边的黑色火焰旁绕了一下,散在晨光里。“叫啥?”
“昌景琛。”
周德厚点了点头。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像机修工记一个零件的型号。然后他弯下腰,继续扫下一段路面。碎玻璃在扫帚底下哗啦啦地响,被他拢成新的一堆。
昌景琛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扫出去十几米,然后转过身,朝省城中心走去。右手的黑色火焰在晨光里安静地烧着,镶着那圈涂山玉留给他的金边。
娄皓宇从后面追上来,机械蜘蛛在脚边爬成一溜。他看了一眼路边那六堆插着纸板的碎玻璃,脚步顿了一瞬,然后加快跟上了昌景琛。什么都没问。纸板上写的字他看见了,看见了就记住了。
省城中心比南郊安静。不是人少——人比南郊多。沿街的店铺门面塌了一半,没塌的那一半里有人。一个开粮油店的男人把卷帘门拉起来半截,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,桌上码着米和面。没有标价,没有二维码,有人来拿他就装袋,装完说一句“够吃就行,不够再来”。隔壁药店的老板娘把柜台搬到了马路边,玻璃柜碎了,药就用纸箱装着,分门别类摆在地上。感冒药一堆,消炎药一堆,绷带和碘伏另外一堆。有人来拿药她也不问,只是把每一种药的用法用圆珠笔写在纸箱壳子上,字很大,老花眼也能看清。
舒承轩在药店门口停下来,蹲下去翻那堆绷带。他的急救箱背带在培养区断了,用绷带系了个结挂在肩上,晃晃悠悠的。药店里拿出来的绷带跟他系背带的那种是同一种,白色,纯棉,卷得很紧。他拿了两卷,站起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板药放在纸箱里——不是买的,是还的。那是一板退烧药,他自己身上带的,没用完。
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两卷绷带和纸箱里多出来的那板退烧药,点了一下头。什么都没说。
街尽头是一所小学。操场上的篮球架倒了,篮圈摔变了形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教学楼的外墙裂了几道缝,但楼没塌。教室的窗户开着,里面的课桌被搬到了操场上,拼成一张长条的大桌子。桌上摆着一排暖壶和一次性杯子。一个女老师模样的年轻女人站在桌子后面,给排队的人倒水。不是热水,是凉白开。觉醒者不需要,普通人需要。
昌婉婷走过去,把手里那块碎片——涂山玉吞下的第一片碎片,后来给了她,又在培养区拼合时融进了涂山玉体内,最后涂山玉重新分出来的一小缕——放在了桌上。不是碎片了,是一缕极淡的金色狐火,被封在一块透明的冰里。戚雅彤在星途上用极寒领域帮她封的。
“放在水壶里。”昌婉婷对女老师说,“烧开。每壶水烧开之后狐火会自己融进去。喝了的人,基因断裂的风险会降到一半以下。”
女老师接过来,把冰块举到眼前看了看。冰里那缕金色的狐火安静地烧着,隔着冰层,光被折射成了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。她把冰块小心地放进最前面那个暖壶里,盖上盖子。
“谁的东西?”她问。
“一个十七岁的女孩。青丘狐族。”昌婉婷停了一下,“叫涂山玉。”
女老师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然后她提起暖壶,给排队的第一个杯子倒水。水冲进杯子里的时候,杯底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,像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化开的夕阳。她把杯子递给队伍最前面那个老人。
“慢点喝,烫。”她说。
涂山玉站在小学门口,看着自己的那缕火被倒进一杯一杯的水里,分给一个一个的人。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那圈融化在水中的金色涟漪,五条狐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。青站在她旁边,六条金底银边的狐尾也垂着。两姐妹看了很久,然后同时转过身,朝省城中心走去。
那里有一栋没塌的楼。楼顶亮着光——不是觉醒者的光,是电灯。娄欣怡在一个小时前恢复了这片街区的电力。不是什么复杂的工程,她只是找到了被灵气震断的主电缆,让娄皓宇用金属掌控把断口重新接上了。电从变电站流出来,沿着接好的电缆流进变压器,流进配电箱,流进一栋一栋没塌的楼里。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