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来的时候,周德厚正蹲在路边吃晚饭。
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粥是用粮油店门口折叠桌上拿的米熬的,咸菜是自己从塌了半边的家里扒出来的。他蹲在扫干净的那段马路牙子上,粥碗搁在膝盖上,吃得很慢。不是舍不得吃,是机修工吃饭的习惯——细嚼慢咽,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,跟修机器的时候拧螺丝一样,一颗一颗拧到位。
路灯在他头顶闪了两下,然后亮了。不是那种刺眼的突然亮,是像老式日光灯管启动时那样,跳几下,稳一下,再跳几下,最后嗡的一声亮透了。暖黄色的光照下来,把他蹲着的影子铺在刚扫干净的马路上。那六堆插着纸板的碎玻璃也被照亮了,玻璃茬子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,像六小堆没烧完的星。
周德厚抬头看了一眼路灯。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粥喝到一半,他想起什么,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烟,抽出一根,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烟卷有没有被压断。没断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摁了三下,着了。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升起来,跟粥的热气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缕是哪缕。
涂山玉从街角走过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喝粥抽烟的老头,头顶亮着一盏刚复明的路灯,脚边排着六堆插了纸板的碎玻璃。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在周德厚旁边蹲下来。不是觉醒者之间那种有距离的蹲法,是真的蹲下来,膝盖并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万两千年前在青丘的山坡上蹲着看河那样。
周德厚侧头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身后的五条金色狐尾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他把自己那碟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吃了吗?”
涂山玉摇了摇头。
周德厚把粥碗搁在地上,起身走进身后那栋塌了半边的楼。过了几分钟他端出来另一碗粥,不是白粥,里面卧了一个鸡蛋。碗是搪瓷的,磕掉了几块瓷,露出底下铁红色的胎。筷子是一双劈开的方便筷,他用机修工的刀片把毛刺刮干净了。
“吃吧。”他把碗递给她,自己重新蹲下来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,继续吃。
涂山玉接过碗。搪瓷碗是热的,鸡蛋卧在粥底下,筷子一搅,蛋黄从中间流出来,把白粥染成淡淡的金黄色。她低头吃了一口。一万两千年没吃过地球上的东西了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周德厚嗯了一声,把烟灰弹在脚边的玻璃堆旁。
青从街角后面走出来,六条金底银边的狐尾在路灯下铺开。她在涂山玉另一边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碗卧着鸡蛋的粥,又看了一眼周德厚。周德厚也看了她一眼,然后站起来,又进楼了。这回端出来的是第三碗粥,也卧着一个鸡蛋。筷子照样刮过毛刺。
“谢谢。”青说。
周德厚摆了摆手,意思是“吃你的”。三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喝粥的人。一个老头,一个五尾,一个六尾。头顶的路灯暖黄暖黄的,照着三碗粥,一碟咸菜,六堆插着纸板的碎玻璃。
粥喝到一半,昌景琛从省城中心走回来了。他右手那团镶金边的黑色火焰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安静,不再像刚觉醒时那样往外窜,而是稳稳地贴在掌心里,像一盏提了一万两千年的灯。他在周德厚旁边蹲下来。
周德厚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团火。
“你这个火,”周德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碗搁在膝盖上,“跟昨晚上那个托预制板的小伙子不一样。他那个是往外烧的,你这个是往回收的。”
昌景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黑色火焰。混沌吞噬。不是往外烧,是往回收。周德厚没觉醒,看不懂觉醒者的力量体系,但他看懂了火的方向。
“对。”昌景琛说。
周德厚点了一下头,像机修工确认了一颗螺丝的型号。他把空碗摞在涂山玉的空碗上,又把青的空碗摞上去,三个搪瓷碗摞成一摞。咸菜碟子放在最上面。
“那个托预制板的小伙子,火灭了之后,预制板落下来。我去扒过。扒出来一个手机,屏幕碎了,但卡还在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,按了一下侧键。屏幕亮了一角,壁纸是一张全家福。一个中年女人,一个年轻小伙子,一个年轻姑娘。三个人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,笑得都不太会笑,像是不常拍照的人被摄影师逗了半天才挤出来的那种表情。
“他妈妈今天早上来过。”周德厚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回兜里,“我把手机给她了。她没哭。她说她儿子昨天晚上给她打过电话。打了四十七秒。四十七秒里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是‘妈我觉醒了,手上冒火’。第二句是‘这栋楼要塌,我得托住它’。第三句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路灯在他头顶嗡了一声。
“‘妈,我先走了。’”
涂山玉的狐尾在身后垂着,五条金色的尾巴尖上的狐火安安静静地烧着。青的六条狐尾也垂着,金底银边的火苗在路灯下微微颤动。昌景琛右手的黑色火焰往掌心里收了收。
周德厚把三个摞在一起的搪瓷碗端起来,站起来,朝塌了半边的楼里走去。走了几步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他那堆玻璃在左起第三堆。纸板上没名字,但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学生证。姓昌。跟你们一个姓。”
楼洞里暗,周德厚的身影被吞没了。三个搪瓷碗在他手里轻轻碰着,发出很细很脆的声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钟。
昌景琛站起来,走到左起第三堆碎玻璃前面。玻璃茬子在路灯下折射着细碎的光点,堆得比另外五堆略高一些——不是玻璃多,是底下垫了一块从预制板上敲下来的水泥块。纸板插在最上面,周德厚圆珠笔写的字被晨露洇过,笔画有些模糊了,但还认得清。
“觉醒者,火系,名字没来得及问。”
昌景琛蹲下来,右手那团镶金边的黑色火焰轻轻触了一下纸板。不是烧,是封。混沌灵核的力量从火焰边缘分出一缕极细极淡的黑光,沿着纸板上圆珠笔的笔画渗进去,把每一个被露水洇开的字都稳住了。笔画不再模糊了。
涂山玉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她从自己眉心捻出一粒极小的金色光点——不是碎片,是她上万年来在金线网里流淌时凝结出的时间结晶——按进纸板背面。纸板正面那行圆珠笔字的笔画里,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底纹。时间再也洇不掉它了。
青没有过来。她站在原地,六条狐尾全部展开了。金底银边的狐火照亮了整排六堆碎玻璃。然后她弯下腰,对着那六堆玻璃,鞠了一躬。六条狐尾在她身后铺成扇形,尾巴尖上的狐火同时亮到了最盛。不是力量,是礼。青丘狐族最郑重的礼。
周德厚从楼洞里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个脸盆。脸盆里泡着几条毛巾,水是温的。他把脸盆放在路灯底下,拧了一条毛巾,开始擦那六块插在玻璃堆前面的纸板。一块一块地擦,擦得很慢。擦到左起第三块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——纸板上的笔画不洇了,还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底纹。他什么都没问,把纸板擦干净,重新插好。
“这六堆玻璃,明天我找个地方埋了。”他把毛巾拧干,搭在脸盆边上。“你们要是知道第三堆那个小伙子的全名,就刻个碑。要是不知道——”
他蹲下来,把那包压扁的烟从兜里掏出来,抽出三根,插在第三堆玻璃前面。打火机摁了三下,没点烟,把打火机放在三根烟旁边。
“不知道也没事。纸板在,人就还在。”
路灯暖黄暖黄地照着。六堆碎玻璃,六块纸板,三根没点的烟,一只打火机。远处省城中心亮着刚恢复的灯,星星点点,像一万两千年前那面墙上几十万个名字,隔了一整夜,重新亮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