熵灭原液没过头顶的那一刻，青的身体记起了一切。
不是记忆，是身体的本能。一万两千年前，她被投进元初庭培养池的那个瞬间——培养液灌进眼睛、灌进鼻腔、灌进每一片还没长硬的鳞甲缝隙——跟此刻一模一样。区别只在于浓度。培养液是百分之一，这里是百分之百。百分之一的腐蚀是一万两千年的钝刀割肉，百分之百的腐蚀是一万两千年的那把钝刀，被磨快了。
青没有闭眼。六条狐尾在身后展开，金底银边的狐火在熵灭原液里烧出了六个气泡，每一个气泡里裹着一缕火，像六盏被按进水底还亮着的灯。原液往她鳞甲里钻的时候，眉心那个青字亮了起来——不是涂山玉给她刻上去的那层金色，是字本身的青色。青丘的青。一万两千年前涂山玉从自己姓氏里拆出来、隔了上万年才刻上她眉心的那个字，在熵灭原液最深处，自己亮了起来。
涂山玉紧跟着跨进竖井。五条金色狐尾在入液的瞬间全部炸开，不是防御，是铺路。上万年的金线网从她身上涌出去，在熵灭原液里硬生生织成一条从上到下的通道。不是隔开原液——原液太浓了，金线网隔不开——是标出一条路。金线在原液中亮着，像深海里唯一会发光的藻，从井口一直亮到看不见的井底。她在给青指路。
昌景琛第三个入液。右手的黑色火焰触到原液的瞬间，混沌灵核在他体内猛地转了起来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被牵引的转法，是重逢。上一个混沌灵核的核心碎片，在一万两千年前被裁决庭庭主用三色光团击碎。那把三色光团里的熵灭部分，就是用脚下这口核心池最底部的原液淬成的。击碎它的东西，跟此刻裹住它的东西，是同一种。混沌灵核记仇。镶着金边的黑色火焰在熵灭原液里烧出了一个空洞——不是吞噬，是原液自己避开的。百分之百浓度的熵灭原液，在混沌灵核的火焰面前，退开了一寸。
竖井的深度比涂山玉感应的要深。金线网从井口垂下去，两百米，三百米，四百米。原液的颜色在变——从井口的暗红，到百米深处的深红，到两百米处的红黑，到三百米处的几乎全黑。越往下，原液的纯度越高。裁决庭上万年来从无数文明回收的熵灭，全部沉在这口井里。每一米深度，都是一层文明的残留。
青下到三百五十米的时候，身体开始出现变化。六条狐尾上的银边在褪——不是被腐蚀褪的，是自己往回收的。金底银边的狐火里，银边一层一层地剥落，像蛇蜕皮。每蜕一层，底下的金色就亮一分。她在熵灭池里泡了一万两千年，觉醒了自己的六尾血脉，血脉的外在表现就是那层银边。现在她在百分之百的原液里，那层用一万两千年磨出来的银边，正在被更纯粹的东西替换。
涂山玉在她上方几米处，看见了那些从青尾巴上剥落的银边碎片。碎片在原液中打着旋往下沉，每一片都还亮着极淡的银光，像从一把刀上磨下来的铁屑。她没有出手去接。不是不能接，是不该接。青在蜕自己的茧。
竖井到底了。
不是踩到实地的感觉，是原液的流向变了。从四面八方无规则地挤压，变成了从下往上的涌。核心池的底部有暗流——熵灭原液在这里不是静止的，是从池底最深处不断涌上来、又不断被提炼层的管道抽走的活水。涌上来的那一股，比竖井里的原液更浓，浓到连光都照不出它的颜色。
青踩到了核心池的边缘。不是岩石，不是金属，是结晶。上万年的熵灭原液在核心池边缘凝结成的黑色晶体，每一寸晶体内部都封着东西——不是实体，是光。被封在晶体里的、不同颜色的光。裁决庭上万年来回收的文明，每一个文明最后的光，被熵灭吞掉之后，沉在核心池底，一层一层地压成了晶体。
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色晶体。晶体深处，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，跟周围那些被吞掉的光一样被封着。但那团金色没有熄灭。它在晶体里慢慢流动，每隔几息就会亮一下，像一颗被埋了上万年的心脏，还在跳。
青丘狐族。上一次回收时被熵灭吞掉的青丘狐族，最后的光沉在这里。
青蹲下来，右手按在那块封着金色光点的晶体上。眉心的青字亮到了最盛。不是愤怒，是认。晶体里的金色光点在她掌心按上去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，然后熄了。不是消亡，是终于被认走了。青丘狐族最后的光，等了一万两千年，等来了一个姓青的六尾。
涂山玉落在她旁边。五条金色狐尾在核心池底铺开，每一条尾巴尖上的狐火都照着那块晶体。她也蹲下来，把手按在青的手背上。两姐妹的手叠在一起，按着同一块封着同族之光的晶体。
晶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响动。不是碎裂，是有什么东西从池底更深处浮上来了。
裁决庭庭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