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线撑开的通道在身后合拢。不是消失，是重新被裁决庭的暗红色墙体吞了回去。涂山玉缝进去的金线一根一根地被挤压、被裹住、被消化，像把一万两千年的针脚拆进了一锅沸腾的稠粥里。
“网在替我们扛。”涂山玉的声音比在星途上轻了，五条狐尾收拢得很紧，尾巴尖上的狐火压在鳞甲边缘，只露出几星金色光点，“提炼层的熵灭浓度是外面的几百倍。金线网每撑开一尺，就被腐蚀掉一尺。我缝了一路，它扛了一路。”
她没说还能扛多久。
提炼层是一条环形走廊。暗红色的墙体在这里变成了半透明的，像凝固的血管壁。墙体内部有东西在流动——不是液体，是一种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暗红色物质，沿着墙体里密密麻麻的管道从下往上涌，涌到天花板的高度再分流、冷却、落回底部。熵灭的提炼过程。裁决庭从核心池抽取原液，输送到提炼层，经过七轮分流和冷却，萃取出不同浓度的熵灭。最浓的送回核心池继续淬炼，最稀的送去投放层，装进那些满脸黑色纹路的裁决庭成员体内，变成他们脸上皮下蠕动的黑色纹路。
青的右手攥紧了。她认出了这地方——不是来过，是被泡过。提炼层走廊两侧的墙体里，那些正在分流冷却的暗红色物质，跟她泡了一万两千年的培养液是同一种东西。浓度不同，配方不同，但那股从骨髓深处往外腐蚀的触感是一模一样的。她在元初庭的培养池里扛了一万两千年，扛到觉醒了自己的血脉，扛到长出第六条尾巴。现在她站在提炼层里，站在熵灭的原液还没有被稀释成培养液之前的地方。
“核心池在提炼层的最底部。”涂山玉走在最前面，狐尾尖上的金色光点是这条暗红色走廊里唯一不流动的光，“沿着这条环形走廊往下走，经过七层分流节点。每下一层，熵灭的浓度翻一倍。到第七层，浓度接近核心池的边缘。”
“第七层之后呢？”戚泽恩问。雷光在他掌心里压缩成了一颗极小的雷球，银白色的电弧不像平时那样往外溢，而是全部向内收，裹在雷球表面，像一层紧紧缠着的绷带。提炼层的熵灭气息把他的雷霆本能地压成了防御形态。
涂山玉的狐尾在墙体映出的暗红色光里暗了一瞬。“第七层之后是核心区的门。那道门不需要权限，不需要生物特征。它就是一口竖井。从第七层往下，直通核心池。井壁是熵灭原液。”
竖井。熵灭原液。从井口到核心池，全程浸没在原液里。提炼层第七层的浓度已经接近核心池边缘，竖井里的浓度就是核心池本身。青在培养液里泡了一万两千年，培养液的浓度不到原液的百分之一。竖井里的浓度是百分之百。
“我下。”青的声音很平。六条狐尾在她身后展开，金底银边的狐火在提炼层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不是不烧了，是烧在鳞甲最深处，把所有的火都收进了那层银边里。“一万两千年的培养液我扛过来了。原液——扛扛看。”
涂山玉没有回头。五条狐尾里最右边那条往后伸了伸，在青的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。不是阻拦，是碰一下。像一万两千年前在培养池边，把那根金线系上胚胎之前，先用指尖碰了碰那团还没长出形状的光。
环形走廊往下的第一层分流节点，是一个圆形的厅。厅中央立着一根暗红色的柱子，柱身透明，里面流动着刚从核心池抽上来的原液。未经分流，未经冷却，熵灭最原始的状态。原液在柱子里翻滚，不是液体的翻滚方式，是活物的翻滚方式——它会自己改变流向，会在柱壁上寻找薄弱点，会每隔几秒猛地撞一下柱壁，撞出一声闷响，像一头被关了一万两千年还没关服的兽。
昌景琛右手的黑色火焰在原液撞击柱壁的那一刻猛地蹿高了一截。不是他催动的，是混沌灵核自己。镶着金边的黑色火焰朝那根柱子的方向偏过去，像铁屑朝磁铁飞。上一个混沌灵核的碎片记得这种感觉——熵灭原液。裁决庭庭主手里那把三色光团里的熵灭部分，就是用这种原液淬成的。
“现在不能拿。”涂山玉的狐尾横过来，挡在昌景琛右手前面。不是挡火焰，是挡那种牵引的方向。“分流节点的原液被提炼层的管道系统锁定着。动一滴，整层的防御就会激活。要拿，就去核心池拿最纯粹的那一滴——庭主手里那把三色光团，用的不是分流节点的原液，是核心池最底部、沉了上万年文明残留的那一层。”
昌景琛右手的火焰稳住了。镶着金边的黑色火苗从偏转的方向收回来，重新在掌心里竖直了烧着。混沌灵核在他体内转动，转速比在星途上慢了，不是被压制，是主动压的。它在等。等那口真正的池子。
第二层。第三层。第四层。
每下一层，熵灭的浓度翻一倍。到第四层的时候，走廊两侧墙体里流动的暗红色物质已经浓到几乎不透明了。戚雅彤的极寒领域自动展开了——不是攻击，是防御。冰霜从她脚下蔓延出去，在每个人脚底铺了一层极薄的冰膜。冰膜接触到墙体里渗出来的熵灭气息，边缘不断地融化又不断地重新凝结，发出很细很细的嘶嘶声，像油锅里滴进了水。
第五层。第六层。
到第六层的时候，舒诗雨的精神屏障从淡金色变成了接近纯白的颜色。不是她主动改变的，是屏障在熵灭的持续侵蚀下自己进化出的防御形态。她走在舒承轩旁边，纯白色的屏障罩着两个人。舒承轩右手那团绿色的生命力量没有往外放，全部收进了屏障内层，沿着屏障的内壁织成一层极薄的绿膜——治愈之力反过来织成了防御。两兄妹的能力在熵灭的压迫下，第一次叠在了一起。
第七层。
没有厅，没有柱子。环形走廊走到尽头，面前是一道门。不是提炼层入口那种门洞，是一扇实体的门。暗红色的，材质跟星球表面的平台相同，但门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纹路——不是裁决庭成员脸上那种活的纹路，是死的。是被熵灭原液浸泡过之后又冷却凝固的痕迹，像烧裂的陶瓷表面那层釉。
门后面就是竖井。
涂山玉把手按在门上。五条金色狐尾同时亮起来，不是攻击，是感应。上万年的金线网从她掌心涌出，沿着门上那些凝固的黑色纹路蔓延，探进门的另一侧。几息之后她把手收回来，狐尾的光暗了。
“竖井深度，大约两百米。井壁是原液，核心池在井底。井底到池面大约五十米。池面以下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“庭主沉在池底。一万两千年没动过。现在也没动。”
青走到门前。六条狐尾在身后收拢成很窄的一束，像六柄收进鞘里的刀。她把手按在门上那个青字所在的位置——不是涂山玉给她刻在眉心的那个青字，是她自己按上去的。右手掌心贴着门面，五指微微分开。
“姐。你系给我的那根线，一万两千年我没让它断过。现在也一样。”
门开了。不是推开，是她的手按上去之后，门上那些凝固的黑色纹路从她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向四周褪去。像一万两千年前培养池边那根系过来的金线，隔了上万年，从池子那一头系到了这一头。门后面竖井的气息涌出来——纯粹的熵灭原液。青第一个跨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