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来得突然，没有预兆，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意。
它不是在耳边响起，而是直接钻进头骨里，冰冷、平稳，带着机器特有的、没有情绪的权威感，在每个还有意识的人脑子里同时炸开。
“欢迎来到全民公路求生的世界。”
阳光，荒野，还有身下硬邦邦的触感，把最后一点睡意赶跑了。
黎生睁开眼，先被过于刺眼的天光照得眯了下，然后周围的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。那个熟悉的、有点乱的卧室，堆着东西的电脑桌，屏幕上暂停的游戏画面……全不见了，像一场长觉醒来后残留的错觉。
眼前只有望不到头的荒凉，土黄色一直铺到天边。天空是淡蓝色，没有云，就一个白晃晃的太阳挂在那儿，冷漠地照着这片陌生的、毫无生气的地方。
他坐在一辆载具上。低下头，手里握着的是两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金属车把；屁股底下，是皮革坐垫，上面裂开了细纹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；再往前看，是锈迹斑斑的车架和三个沾满泥巴的车轮——是辆三轮摩托，老得快散架的那种，旧货市场恐怕都难找。
发动机外壳上，绿漆斑斑驳驳地掉着。黎生没动。没叫，也没慌慌张张地四处看，甚至没急着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。一个被各种网络小说、游戏和电影泡大的现代人，真遇上这种超现实的荒唐事，第一反应反而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有点可笑的“果然来了”的熟悉感。
他只是慢慢、深深地吸了口气。干燥滚烫的空气刮过喉咙，带着点尘土和铁锈的味儿。
那声音还在继续，不紧不慢，宣布着没得商量的规则：“人类们，不管你们之前是亿万富翁，还是路边要饭的，现在，你们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。你们眼前的载具，就是你们唯一能依靠的‘命’。
你们身后，是无尽的黑雾，它一直在推进，速度不变。至于里面有什么……你们不会想知道的。出发吧，逃吧。”
黎生有点僵硬地转过头，朝身后看去。
大概几百米外，景象的尽头，不是更远的荒野，而是一堵“墙”。一堵在缓缓蠕动、深不见底、吞掉所有光线和细节的“雾墙”。它不是停着的，正以一种稳定、缓慢、却让人透不过气的速度，朝着他，朝着这条从荒野里硬生生开出来、粗糙的沥青公路，压过来。
那雾是纯黑的，不是夜晚那种黑，更像是一种能把“存在”本身都吞掉的虚无。只是盯着看，一股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寒意就抓住了他。
“至于里面有什么……你们不会想知道的。”那个机械音平淡地补了一句，话里透出的意思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出发吧，逃吧。脚下的公路会一直延伸下去。在路上找物资，强化你的载具吧。拼尽全力，在这条死亡公路上……活下去。”
最后三个字，余音像冰冷的刀尖，轻轻抵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。
宣告结束了。荒野重归死寂，只有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晃动。黎生低下头，习惯性地去摸右边裤兜——那里平时放着手机，是通往前一个世界的最后钥匙。指尖碰到的，却是一块硬硬的、光滑、有点凉的东西，像块板子。
他把它掏出来。大小和手机差不多，但通体漆黑，一个整体，没有按键，没有插口，也没有任何标记，像一块磨得很光的墨玉。就在他看着它，心里刚闪过“打开看看”这个念头时，漆黑的屏幕突然亮了，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界面极其简单，甚至有点冷酷。就几个朴素的方块图标排在那儿：【所持物品】、【强化】、【载具状态】、【交易】、【聊天】。左上角，一行血红色的数字正安静地跳动着，进行着残酷的倒数：00:59:32。下面有一行小字说明：黑雾抵达当前位置的剩余时间。
59分钟。之后，那堵吞噬一切的“墙”就会压过他此刻坐着的地方。
他的手指，或者说他的意念，先点向了【聊天】。屏幕瞬间被疯狂刷新的信息淹没。成千上万条消息以看不清的速度向上滚，密得连成一片让人头晕的灰白色噪点。
“这是哪儿？！”
“有人吗？！救命啊！”
“妈！爸！你们在哪儿？！”
“刚才那声音都听见了？不是做梦？！”
“我昨天还在游艇上开派对！这什么鬼地方！”
“哈哈哈，世界末日了吗？来吧！早就受够了！”
求救、哭喊、咒骂、发疯似的欢呼、茫然的询问……所有极端的情绪在这小小的屏幕里炸开、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片数字时代特有的、绝望的喧闹。黎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，下意识地想：慢点。刷新的速度果然随着他的念头慢了下来，变得能看清了。果然是意识控制。
他只看了十几秒，就关掉了界面。最初的震惊过去后，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除了让人更焦虑，没什么别的用处。亲人？他独自一人。同伴？在这种似乎随机丢人的绝境里，碰上的可能性太小了。他更关心自己有什么，以及，接下来该干嘛。
一阵熟悉的、有点无聊的空虚感，在紧张和荒诞的夹缝里，悄悄冒了头。手机没了，看来，连用短视频打发这最后五十九分钟，都成了不可能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。
一幅画面，清晰、稳定，甚至带着熟悉的开场音乐，直接在他“眼前”——或者说在他意识的视觉里——展开了。那是他每天要刷好几个小时的短视频App的开场动画。
接着，自动播放开始了。第一个视频，一个穿得很少的女主播，正在一间灯光暖昧的房间里，跟着音乐扭动，笑容很甜，动作充满暗示。
黎生愣住了，不是因为内容，而是因为这推送准得吓人，这分明是他常用账号会刷到的那种。他甚至记得这个主播的昵称。视频三十秒后结束，无缝跳到了下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