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
黑暗。
水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灌入口鼻，窒息感像铁钳般扼住喉咙。身体在往下沉，意识在涣散，耳边只有水流沉闷的呜咽，还有……还有自己微弱的心跳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轻。
“不——”
高笙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仿佛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岸。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，黏腻地贴在背上。她下意识地捂住脖子，那里并没有水，只有干燥的皮肤和急促跳动的脉搏。
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。
米白色的天花板，角落有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淡黄色痕迹。头顶是宿舍标配的白色节能灯管，此刻正安静地熄灭着。窗外透进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朦胧光晕，将宿舍内四张上床下桌的轮廓勾勒出来。
这是……江州大学女生宿舍，7号楼308室。
她的床铺在靠窗的左侧上铺。
“哈哈哈哈！笑死我了！你们快看这个视频！”
刺耳的笑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，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寂静的宿舍里。声音来自斜对面的下铺——林薇正歪在床上，举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，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画着精致妆容的脸。她笑得前仰后合，完全不顾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，也完全不顾宿舍里还有其他人需要休息。
高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。
这个场景……
这个声音……
这段音乐……
她僵硬地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林薇身上。那个穿着真丝睡裙、头发烫成时髦大波浪、正肆无忌惮外放视频的女生，那张脸上张扬又理所当然的表情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，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锁。
前世。
她想起了前世。
不是梦，不是幻觉。那些记忆如此清晰、如此沉重、如此……真实得令人作呕。
她记得林薇如何一点点侵占她的空间——从借用护肤品“忘记还”，到“顺手”拿走她新买的零食，再到把脏衣服、臭袜子理所当然地扔进她的洗衣篮。她记得林薇如何用甜腻的声音说着最刻薄的话：“高笙你脾气最好了，帮我把这个做了呗？”“哎呀你怎么这么小气，用你点东西怎么了？”“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，要互相帮助嘛。”
她记得自己一次次退让，一次次咽下委屈，以为忍让能换来和平。结果呢？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索取，是背后肆无忌惮的造谣，是林薇那个校外混混男友张强不怀好意的打量和威胁，是另外两位室友苏晴和赵晓雅从最初的同情到后来的沉默疏离。
她记得大学四年，自己活得像个影子，战战兢兢，讨好着所有人，却换不来半点尊重。毕业后进入职场，又遇到了另一个“林薇”——上司王莎，同样的手段，同样的压榨。她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陀螺，在日复一日的贬低、甩锅和情感绑架中旋转，直到某天深夜加班回家，精神恍惚，失足跌入公司附近那个正在维修、缺乏警示的景观水池……
冰冷的水淹没头顶的刹那，她竟然感到一丝解脱。
然后，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二十岁，大二上学期，十月的一个深夜。
回到了噩梦刚刚露出狰狞獠牙的起点。
“吵死了。”对面靠门的上铺传来一声压抑着不满的嘟囔，是苏晴。她翻了个身，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林薇的笑声停顿了一秒，随即更加响亮：“哟，这就睡啦？才几点啊！夜生活刚开始呢！”她非但没有调小音量，反而把手机举得更高，歌声更加嘹亮，“睡什么睡，起来嗨！”
靠窗右侧下铺的赵晓雅默默戴上了耳机，把脸转向墙壁，瘦削的肩膀微微蜷缩着。她没有说话，但那个背影写满了无奈和忍耐。
高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。被单是浅蓝色的格纹，洗得有些发白，这是她大一入学时从家里带来的。母亲在镇上的裁缝店挑了最结实耐用的棉布，一针一线缝好，叮嘱她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。
家……那个位于南方小县城、父母经营着一家小早餐铺的家。他们起早贪黑，用沾满面粉和油渍的手，一分一厘地攒钱，供她来到这座繁华的一线城市读大学。他们总说：“笙笙，好好读书，将来留在大城市，找个好工作，就不用像我们这么辛苦了。”
前世，她辜负了他们的期望。不仅没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，还因为长期抑郁、工作不顺，最后连命都丢了。父母接到噩耗时，该是怎样的天崩地裂？
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，比窒息更难受。
不。
不能重蹈覆辙。
绝对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。
高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，带着宿舍里混杂的香水味、零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松开紧握的拳头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重生。这个只存在于小说和影视剧里的词，竟然真实地降临在她身上。她不知道原因，也不想去深究。她只知道，这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，一次改写命运、夺回人生的机会。
林薇还在笑，声音刺耳。音乐声震得床架似乎都在微微颤动。
前世这个时候，她会怎么做？她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，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：“林薇，能不能小声一点？明天还有早课。”然后换来林薇一个白眼，或者一句“就你事多”，音量或许会调低一格，但不满和怨气会积累下来，成为日后更多刁难的借口。
这一次，高笙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