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重新躺下,拉过被子盖好,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瞳孔在适应了昏暗后,能清晰地看到墙上贴着的旧课程表,看到自己挂在床栏上的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零钱和校园卡。
记忆的碎片还在不断涌现,不受控制。
她想起林薇不久后就会“不小心”打碎她珍视的、母亲送的陶瓷水杯,然后轻飘飘地说句“对不起啊,赔你一个就是了”,却从未兑现。想起林薇会“忘记带钥匙”,一次次在深夜把她从图书馆或自习室叫回来开门,如果稍有迟疑,就会抱怨她“不顾室友情谊”。想起林薇会把她熬夜整理的复习资料“借去参考”,然后原封不动地占为己有,甚至炫耀是自己整理的。
更远的,她想起林薇那个叫张强的男友。那个染着黄毛、眼神飘忽、脖子上有刺青的社会青年。他会出现在宿舍楼下,用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路过的女生,会替林薇“撑腰”,用含糊的威胁语气说“对我女朋友好点”。后来,张强卷入了校园贷诈骗,林薇也牵扯其中,但最终林薇家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让她勉强脱身,只是背了个处分,而张强则进去了几年。那段时间,宿舍里气氛诡异,林薇变得更加喜怒无常,把火气全撒在她们三个身上。
而前世的自己,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,除了忍耐,还是忍耐。她怕冲突,怕被孤立,怕事情闹大让父母担心,怕影响学业和未来的评奖评优。她总想着,忍一忍就过去了,毕业就好了。
可有些东西,是忍不过去的。你的退让,在有些人眼里不是善良,而是软弱可欺。你的边界被一次次践踏,最后连你自己都忘了边界在哪里。
直到职场,直到那个水池。
高笙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深处那抹惊惶和脆弱,已经被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决心所取代。恐惧还在,愤怒还在,但它们不再是无序奔涌的洪水,而是被堤坝围拢,转化为某种更冷静、更持久的力量。
她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濒死前的幻觉,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匪夷所思的重生,更需要时间来观察,来筹划。
林薇是第一个,也是最直接的障碍。但绝不是唯一的。
宿舍这个小环境,是大学社交的缩影,也是她必须跨过去的第一道坎。这里不仅有林薇这样的掠夺者,也有苏晴和赵晓雅这样的“沉默大多数”。前世,她和苏晴、赵晓雅的关系始终不咸不淡,在林薇的长期压制和挑拨下,甚至有些疏远。她们或许也对林薇不满,但同样选择了明哲保身。
这一次呢?
高笙的思绪飞快转动。她了解林薇,了解她的贪婪、懒惰、虚荣和欺软怕硬。她也依稀记得苏晴和赵晓雅的一些特点:苏晴性子比较直,家里条件似乎不错,有时会忍不住顶林薇两句,但往往被林薇用更尖刻的话堵回去;赵晓雅则内向敏感,学习刻苦,来自普通工薪家庭,是宿舍里最沉默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。
联合她们?有可能吗?风险有多大?
如果贸然行动,很可能打草惊蛇,甚至被林薇倒打一耙。林薇最擅长的就是扮可怜、造舆论,把自己塑造成被排挤的受害者。前世她没少用这招。
不能急。高笙告诉自己。必须像潜伏的猎人,仔细观察,耐心等待,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和最有效的方法。她拥有前世记忆这个最大的优势,知道林薇未来的许多把柄和弱点,也知道某些事情发生的大致时间点。这让她可以从容布局,而不是被动应付。
首先,她要活下去,健康地、有尊严地活下去。然后,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——平静的宿舍生活,宝贵的学习时间,被尊重的权利。接着,是学业,是未来,是弥补前世的遗憾,是让父母为她骄傲,而不是为她心碎。
这不仅仅是对抗一个极品室友,这是对她整个懦弱过往的清算,是对命运的一次强势反击。
窗外的光晕微微移动,时间在寂静与喧嚣的对比中悄然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林薇似乎看腻了视频,音乐声终于停了。她打了个夸张的哈欠,窸窸窣窣地爬下床。
“哎呀,累死了。”林薇嘟囔着,踢踢踏踏地走向阳台方向——那里兼作洗漱区和晾衣区。
高笙屏住呼吸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刷牙声,还有……翻找东西的窸窣声。
几分钟后,脚步声靠近。
高笙的床铺位于过道旁,她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她的床下。然后,是“噗通”一声轻响,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她床下那个淡绿色的塑料洗衣篮里。
那声音很熟悉,熟悉到让高笙的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。
她微微侧头,借着窗外微弱的光,向下瞥去。
果然。
她那原本空荡荡的洗衣篮里,多出了一小堆衣物。最上面是一条黑色的、带着亮片装饰的短裙,还有一双卷起来的、颜色可疑的袜子。甚至还能闻到隐约的烟酒混合的气味。
林薇的脏衣服。
又一次,理所当然地,扔进了她的洗衣篮。仿佛那是公共垃圾桶,或者她高笙专属的免费洗衣工。
前世,她会默默地在下次自己洗衣服时,一起洗掉。有时林薇会想起来,说声“谢啦”,更多时候是理所当然地享受成果,如果发现某件衣服没洗干净,还会抱怨两句。
高笙静静地躺在黑暗中,听着林薇爬回自己床铺的声响,听着她满足的叹息,然后渐渐响起轻微的鼾声。
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苏晴和赵晓雅平稳的呼吸声。
高笙轻轻地坐起身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她慢慢爬下床梯,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,走到洗漱区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。二十岁的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,但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疲惫。头发有些凌乱,嘴唇缺乏血色。眼睛很大,此刻正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,漆黑的瞳孔深处,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幽幽燃烧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,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、身后阳台洗衣篮中那堆刺眼的脏衣服。
许久,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勾起嘴角,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
镜中的女孩也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怯懦,没有讨好,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,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,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:
“这一次,我绝不会再任你宰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