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费霓每天都来,有时带吃的,有时带书,有时就只是陪他说话。
她讲初中的趣事,讲厂里的新闻,讲她看的书,讲她弟弟妹妹的调皮捣蛋。
方穆扬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或者配合地露出一点困惑思索的表情。
他装失忆装得很像,眼神迷茫,语气迟疑,仿佛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但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他清楚费霓每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家里、医院、厂里三头跑有多辛苦。
清楚她为了给他弄点有营养的,自己午饭常常就是两个杂粮馒头就咸菜。
清楚她为了争取上大学的名额,在许红旗面前赔了多少笑脸,下了多少功夫。
他更清楚,自己对这个姑娘的感情,正在一天天加深。
这一天下午,方穆扬正靠在床头画画,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女人焦急的声音。
“护士,请问方穆扬在哪个病房?”
声音有些耳熟,但方穆扬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他放下书,看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,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站在门口。
她个子高挑,约莫一米六五,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,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,五官清秀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但此刻满脸焦急。
她手里提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麦乳精。
是方穆扬的姐姐,方穆静。
方穆扬立刻从2026年的记忆里调出关于她的信息:方穆静,28岁,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,性格理性冷静到近乎冷酷,目前在外地工作,她听说弟弟重伤失忆,特意请假回来,不是出于温情,而是出于“责任”和“麻烦最小化”的考量,她想把方穆扬送到乡下的疗养院,彻底甩掉这个包袱,以免影响她自己的前途和生活。
“穆扬。”方穆静看到弟弟,表情平静地走到床边,目光在他身上扫视,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。
她的声音很平稳,没有任何哽咽,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。
“能坐起来,看来恢复得不错。”
她穿着深灰色的列宁装,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,戴着副黑框眼镜,整个人透着知识分子的清冷和疏离。
她的五官和方穆扬有几分相似,都很精致,但她的眼神很冷静,甚至有些漠然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方穆扬露出困惑的表情,身体往后缩了缩,眼神警惕——这次不是装的,是这个姐姐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戒备。
方穆静推了推眼镜,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我是方穆静,你姐姐。
你失忆了,不记得我很正常。”
她没去拉他的手,也没试图碰他,只是站在原地,继续用那种评估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我这次请假回来,是来处理你的事。
你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该出院了。
我联系了郊区的疗养院,环境安静,费用也合适,你去那里继续休养。”
她说得干脆利落,像在安排工作,而不是在讨论亲弟弟的去向。
“我不去!”方穆扬摇头,语气坚决。
“我不认识你!
我不跟你走!”
方穆静皱了皱眉,显然对弟弟的抗拒有些不满,但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穆扬,别闹。
你现在的情况,需要专业的照顾。
疗养院有医生护士,比你在医院强。
跟我走,这是最合理的安排。”
“我不!”方穆扬说着,突然转身就往窗户跑,动作敏捷地爬上窗台,一条腿跨了出去。
“你再逼我,我就跳下去!”
这不是演戏,是他真的感受到这个姐姐那种“公事公办”的态度带来的压迫感。
跟她走,去什么疗养院?
那他跟费霓谈恋爱的计划都完了。
方穆静的脸色终于变了变,但也不是惊恐,而是不悦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方穆扬,下来,这种威胁没有意义。”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推开,费霓冲了进来。
她显然是跑过来的,胸口还在起伏,圆圆的脸蛋泛着红晕,额头上挂着细汗。
“方穆扬你干什么,快下来!”她急声道,但声音还算镇定。
方穆扬看到费霓,眼神稍微安定了一些,但依旧跨在窗台上。
费霓深吸一口气,转向方穆静,礼貌但带着警惕。
“您好,请问您是?”
“我是他姐姐,方穆静。”方穆静看了费霓一眼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你是?”
“我是费霓,厂里安排照顾方穆扬的同志。”费霓挡在窗前,像护着小鸡的母鸡。
“您要带他去哪儿?”
“疗养院。”方穆静言简意赅。
“他需要专业的康复环境。”
“他不需要去疗养院。”费霓从布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,递过去,语气坚定。
“这是我为他制定的康复计划。
他已经能基本自理,只需要有人引导和帮助。
城市里有医院,有医生,比去乡下疗养院更方便应对突发情况。”
方穆静接过笔记本,快速翻看。
她的阅读速度很快,目光锐利,像在审阅论文。
片刻,她合上本子,抬头看费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