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林确实不知道。他穿越过来才三个月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学院里度过，和“父亲”威廉二世的接触屈指可数。每次见面都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那种强烈的错位感。
对面那个留着普鲁士式八字胡、左手明显比右手短小的中年男人，在历史上被称为“威廉二世”，一个发动了第一次世界大战、最终在荷兰多伦庄园郁郁而终的末代皇帝。杨林在历史书上看过他的照片，在纪录片里看过他的影像，在论坛上看过网友对他的评价——虚荣、傲慢、无能、神经质。但现在，这个人是他的“父亲”。
这个词——父亲——每次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时候，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认知失调。他的“真正”的父亲——杨林的父亲——是一个在河北沧州开小超市的中年男人，每天早出晚归，晚上回家后喜欢喝二两白酒，一边喝一边看抗日神剧。
杨林穿越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父亲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儿子，周末回来吃饭不？你妈包了饺子。”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，因为他当时正在图书馆里赶一篇关于魏玛共和国崩溃原因的论文。那篇论文他写了三天，参考了十四本专著和二十多篇论文，最后得了九十二分。
教授在评语里写：“对历史因果关系的分析较为清晰，但对历史人物的评价略显简单化。”如果那个教授知道，他那个写论文“对历史人物的评价略显简单化”的学生，现在正在和威廉二世的儿子面对面坐着，不知道会作何感想。
“少校，”杨林在冯·迪特里希即将离开时叫住了他，“你……不问我这张图纸到底是怎么来的吗？”
冯·迪特里希在门口停住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奥斯卡的脚边。影子在木地板上扭曲、变形，像是一个正在挣扎着站起来的巨人。
门缝里透进来走廊上的煤气灯的光，昏黄的，带着一丝硫磺味。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和喊声——“十二点整，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！”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像是什么古老仪式的咒语。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声音低沉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“普鲁士军官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不问上级的来历，不问同级的隐私，不问下级的过去。你是王子，我是少校。你画了一张图纸，我觉得很有价值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推开门。
“剩下的问题，留给历史去问。”
门合上了。烛火最后跳了一下，然后熄灭了。蜡泪在烛台的边缘凝固成了一串乳白色的钟乳石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杨林独自坐在黑暗中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扑通。扑通。扑通。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个倒计时。距离1914年还有十年。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还有四千零二十一天。距离英国对德宣战还有四千零四十七天。
距离索姆河战役还有四千四百一十六天。距离凡尔登战役还有四千四百三十二天。距离美国参战还有四千七百三十天。距离德国战败还有四千九百一十七天。距离公海舰队在斯卡帕湾自沉还有四千九百七十三天。
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的脑海里，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。
“留给历史去问。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但历史——如果他成功了——将不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历史。
他将亲手重写它。
窗外，柏林的天际线开始泛白。1904年4月17日的黎明正在到来。在城市的东边，克虏伯的工厂里，工人们刚刚换班，高炉的火焰彻夜不熄。那些高炉的温度高达一千六百度，铁水在里面翻滚、沸腾，像是一条地底的岩浆河流。
每一个工人——从炉前工到运料工到质检员——都在为一个目标工作：生产出世界上最好的钢铁。而他们的皇帝，威廉二世，正在用这些钢铁打造一支世界上最好的舰队。
在城市的西边，夏洛滕堡宫里，威廉二世大概正在做他每天早晨都会做的事情——穿着海军制服站在镜子前，满意地审视自己的样子。他的海军制服有三十多套，每一套都是量身定制的，用的都是最好的英国布料——这一点本身就很讽刺，一个要和英国打仗的国家，它的皇帝穿的是英国布料的衣服。
他会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的角度、袖口的长度、勋章的位置，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。然后他会走出卧室，穿过那条挂满了祖先画像的走廊，走进餐厅，开始他的一天。
在海洋的另一边，英国朴茨茅斯海军船坞里，约翰·费舍尔爵士——那位即将推动“无畏舰”革命的英国第一海务大臣——可能正在某个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费舍尔是一个矮小、秃顶、精力旺盛到令人发指的老头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先游一个小时的泳，然后开始工作，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。
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满了图纸、报告、信件和备忘录，他的笔永远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，他的嘴唇永远在无声地翕动，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争论。而他还不知道，在柏林，一张图纸已经悄然完成，上面的那艘巨舰将让他的无畏舰在诞生之前就变得过时。
杨林——奥斯卡——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一百二十年后的事情。想起了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刷手机时看到的那些关于一战历史的文章。出租屋在五环外，月租两千三，隔音很差，隔壁的租户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开始吵架，吵到凌晨一点准时和好，然后开始放音乐。
他想起大学历史系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前通宵背诵的那些条约、战役、人名和日期——《凡尔赛条约》一共四百四十条，其中与德国军事限制相关的有四十二条，与领土割让相关的有五十三条，与赔款相关的有二十七条。
他背了整整三个通宵，考试的时候还是漏掉了一条关于萨尔煤矿的条款。他想起某个深夜在军事论坛上和网友争论“如果德国在1914年拥有大和号会怎样”的那个帖子。那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周，最后以双方互相拉黑告终。当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，有一天，他真的需要去回答这个问题。
以德意志帝国皇子的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