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57年,洛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。
贾府后院,产房里的哭声才响了一声就没了声,紧接着是让人发慌的安静。
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时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站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,才硬着头皮往外走。院子里等着的丫鬟们围上来,都想看看新添的小姐长什么样,可等看清了那张脸,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襁褓里的那张小脸,黑青黑青的,像是被什么染过。眉毛后面还长着一块赤红色的痣,在那张黑脸上格外扎眼。
“去叫老爷。”管事嬷嬷压低了声音吩咐。
贾充正在书房跟幕僚商量军务,听说郭槐生了,就放下手里的兵书往后院走。他这些年位高权重,郭槐又是他宠爱的妾室,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,他都该去看一眼。
可当他走到产房门口,接生婆把孩子递到他面前时,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贾充盯着那张黑青的小脸看了好一阵,眉头拧得死紧。周围的人都屏着气等他说话。
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
“老爷——”接生婆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贾充头都没回,只是摆了摆手,脚步一步没停。
产房里,郭槐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。她听见外头的动静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丫鬟端着参汤进来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声音虚得厉害:“老爷呢?”
“老爷……走了。”丫鬟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郭槐闭上眼睛,手指死死攥着被角。她在贾府这么多年,太清楚贾充是什么人了。他可以宠她,可以给她体面,但绝不会容忍任何让他丢脸的事。
“把孩子抱过来。”
丫鬟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襁褓递到她手里。
郭槐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。那张黑青的小脸皱巴巴的,眉后的红痣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,指尖冰凉。
“夫人,老爷问……要不要给小姐取个名字?”管事嬷嬷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。
郭槐没吭声。她扭头看向窗外,正好看见几个家丁抬着一只大竹筐从院子里经过。那竹筐编得精致,里头装着西域来的贺礼——前几日有人送来给贾充的。
她盯着那只竹筐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叫南风吧。”
管事嬷嬷愣了一下:“南风?”
“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”郭槐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就叫贾南风。”
她不知道,这个名字、这只竹筐,日后会在洛阳城掀起什么样的风浪。
贾南风的童年,是在冷眼和忽视里熬过来的。
贾府很大,姬妾成群,孩子也多。贾充的正妻李氏死得早,留下几个嫡子嫡女,个个长得端正,在府里很受重视。郭槐虽然只是妾室,但因为得宠,她生的孩子也不算太受冷落。
唯独贾南风。
她那张黑青的脸,眉后的红痣,让府里上上下下都觉得晦气。丫鬟们私下议论,说这孩子生得不祥,怕是克父克母的命。郭槐听见了,狠狠罚了几个嘴碎的,但能改变什么呢?该躲的还是躲,该嫌弃的还是嫌弃。
贾南风三岁那年,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
那天府里几个姐妹在花园玩。她远远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穿着鲜亮衣裳的女孩子笑啊闹的,心里痒痒,想过去。乳母拉住她:“小姐,咱回去吧。”
“为啥?”贾南风仰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乳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就在这时,花园里一个年纪稍大的姐姐看见了她,皱起眉头说:“怎么又让她出来了?怪吓人的。”
其他几个女孩子也转过头来看她一眼,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,接着玩自己的。
贾南风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乳母拉着她回了院子。一路上她都很安静,没哭也没闹。回到屋里,她爬到铜镜前,踮起脚尖,仔仔细细地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黑青的脸,赤红的痣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摸了摸眉后的痣。镜子里的小女孩面无表情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从那天起,贾南风很少再主动去找那些姐妹玩了。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自己院子里,安安静静的,不哭不闹。郭槐偶尔来看她,见她这样,心里又疼又无奈。
“南风,”郭槐蹲下来,握住女儿的手,“你记住,这世上只有你自己靠得住。”
贾南风点了点头。
她那会儿还小,不太懂这话的意思。但她记住了。
七岁那年,贾府出了件大事。
郭槐的儿子贾黎民病了,病得很重。太医来了好几回都说不好治。郭槐急得不行,白天黑夜守在儿子床前,连贾南风都顾不上。
贾南风每天都去看弟弟。贾黎民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出气多进气少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弟弟一天比一天瘦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半个月后,贾黎民还是死了。
郭槐哭得撕心裂肺。贾充来了一趟,站在灵堂里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离开。他没说什么,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不高兴。
郭槐哭了三天三夜,然后忽然不哭了。她坐在灵堂里,眼睛肿得像桃子,盯着贾黎民的奶妈。
“是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人后背发凉,“是你没照顾好他。”
奶妈跪在地上拼命磕头: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啊!奴婢真的尽心了,真的——”
“拖下去。”
几个家丁冲上来,二话不说把奶妈拖了出去。奶妈的哭喊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子深处。
贾南风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她听见了奶妈的惨叫,听见了棍棒砸在身上的闷响,听见了最后归于沉寂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盯着帐顶。乳母以为她睡着了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贾南风没睡。
她在想,原来人可以这么轻易地死掉。原来权力可以这么直接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
她想了很久,直到天快亮了才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