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深秋,草木都黄了,可权贵人家的排场照样气派。
王氏府邸坐落在宣阳里最宽的那条巷子里,朱红大门今天敞得大大的,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来,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贾南风坐在马车里,透过帷幔缝往外看。
街边站着几个闲汉,踮着脚尖瞅那些进门的贵女们,嘴里啧啧称赞。那些贵女一个个长得水灵,步摇晃晃,裙摆拖地,跟画儿上走出来似的,走到哪儿都招人看。
贾南风放下帷幔。
车厢里就她和贴身丫鬟翠鸢两个人。翠鸢把她压皱的裙摆又抚平了,抬头想说点什么,正对上贾南风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。长在一张黑青的脸上,旁人总觉得不搭,可要是单看那双眼睛——深幽幽的,平平静静的,带着一种十三岁姑娘不该有的冷。
马车在王府正门前停稳了。
贾充先下车,理了理衣裳,回头朝贾南风伸出手。他那表情说不上热乎,也说不上冷淡,就是维持着体面人该有的样子。贾南风扶着父亲的手,踩着脚凳,稳稳当当落了地。
她一出现,周围的声音就有一瞬间不太对劲。
不是安静,是比安静更难受的那种——是人们在压低嗓门之前,先互相递了个眼色。
贾南风听见了。她什么都听见了。
王府里头布置得真讲究。回廊下挂着八盏宫灯,廊外种着一排竹子,风一吹沙沙响。女眷们聚在后院水榭旁边,分坐各席,桌上摆着果子和茶水,说说笑笑,热闹得很。
贾充把贾南风引荐给女主人后,就去了前厅跟男客们应酬,留她一个人坐在最末席的角落里。
翠鸢站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地给她添了盏茶。
水榭里的贵女们大概有十来个,年纪跟贾南风差不多大,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,最小的刚及笄。她们穿着各色绫罗绸缎,头上钗环叮当响,聚在一块儿说话,声音脆生生的,跟树上的鸟似的。
没人来招呼贾南风。
不是没看见她,是看见了,才更没人来。
贾南风端着茶盏,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脸。她认得其中几个——崔家的大姑娘,头上戴着赤金步摇;卢家的二小姐,素来以会作诗出名;还有荀家的小女儿,年纪最小,却最会看人脸色,这会儿已经凑到崔家大姑娘耳边嘀咕什么了,边说边往这边瞟了一眼。
那一眼没收好,正正被贾南风接住了。
荀家小女儿一愣,赶紧把眼睛挪开,嘴角弯了一下。
贾南风收回视线,轻轻抿了口茶。
茶是今年新出的雀舌,香气清冽。她喝下去,心里却像压了块冰,四边都是凉的。
宴席吃到一半,王家的女主人起身张罗,请各位贵女去后园赏菊花。一群人呼啦一下全散了,裙子摆成一片彩云,嘻嘻哈哈往后园去了。
贾南风走在最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后园种了一大片菊花,这会儿开得正盛,黄的白的紫的,连成一片,香气浓得很。几个贵女绕着花圃转,有人折了一枝插在鬓角,有人蹲下来细看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崔家大姑娘站在一株金菊旁边,侧过脸跟身旁的人说了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。
贾南风离她们大约七八步远,风把那句话的尾巴送过来了——
“……贾家的那个,你瞧见了吗?真是……”
后面的字没听清,可笑声传得很清楚。
是几个人同时笑出来的声音,有的用团扇捂了嘴,有的侧过身子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是使劲忍着才没笑得更响。
翠鸢攥紧了手里的帕子,凑近贾南风小声说:“小姐,咱别理她们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贾南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平平的,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翠鸢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,低下头,再不敢吭声。
贾南风站在原地,视线从那几张笑着的脸上一一划过去。她没有走上前,没有变脸色,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。
她只是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