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那年春天的一个午后,贾府后园本应安安静静的,可廊道上来来往往的侍女们都在交头接耳。
贾南风一个人站在假山旁边,身上穿着母亲新做的绿衣裳。那是贵族小姐该有的打扮,料子是好料子,剪裁也讲究,可穿在她身上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她已经十岁了。
府里的姐妹们都爱来后园赏花,可没人愿意跟她一块儿走,怕被别人看见。贾南风倒也不在乎这个,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,看那些平时不容易注意到的东西。
她琢磨了很久,发现府里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。父亲贾充看她,眼神是淡淡的,像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。母亲郭槐看她,眼神要复杂得多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点儿别的什么。侍女们看她,就是害怕里带着嫌弃了。
“今儿个最好能清净点儿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后园渐渐热闹起来,几个贵族少女结伴来了,是父亲同僚家的千金。贾南风认得她们,上个月在母亲的宴席上见过。那几个女孩当时躲在屏风后面指指点点,以为她听不见。
贾南风转身想走,可在回廊拐角处还是撞上了。
“呀,是贾家的——”领头的那个女孩话说了一半,忽然闭上了嘴。
贾南风笑着打了个招呼,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,快步走开了。她穿过花圃,一直走到后园最里头的孔雀园。
那儿清静,她常来躲清闲。
她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几只孔雀在园子里慢悠悠地踱步。太阳挺好,照在孔雀羽毛上,泛着宝石一样的光。
其中一只孔雀忽然开了屏。
贾南风看着那扇华丽的尾巴,上头那些眼睛一样的斑纹,好像有无数只眼睛正盯着她看。她又想起那些贵女的眼神,想起府里所有人看她时的表情。
孔雀叫了一声,尖得很,刺耳朵。
“你也在笑我?”贾南风站了起来。
孔雀又叫了两声,一声比一声刺耳,真像是在笑话人。它收起尾巴,歪着脑袋看她,那双黑豆似的眼珠子里映出她的脸——黑青的皮肤,眉后那块红痣,矮矮小小的身子。
贾南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。
孔雀好像觉出不对劲了,扑腾着翅膀想跑。可它跑得不够快,第一块石头砸在翅膀上,它一个趔趄栽倒在地。第二块石头砸在脑袋上,血溅出来,溅在那些漂亮的羽毛上。
贾南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一块接一块地砸。
孔雀的叫声越来越弱,最后彻底没声了。它的尾巴散开在地上,那些眼睛一样的斑纹沾满了血和泥,再也看不出好看不好看了。
“不叫了?”贾南风蹲下来,看着那只死孔雀。
她手上沾了血,袖子上也溅了几点。她站起来,准备回去换衣裳,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侍女。
那两个人脸白得跟纸似的,显然刚才那一幕全看见了。她们想跑,可腿软得迈不动步子。
贾南风走过去,不紧不慢地说:“帮我收拾一下。”
两个侍女哆嗦着点头。
“别告诉任何人。”贾南风又说。
“是,是……”她们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贾南风离开孔雀园,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。路上又碰到那几个贵族少女,她们正围在一起说笑,看见贾南风,笑声一下子停了。
“贾小姐的衣服上——”有人小声说。
贾南风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血点子,抬起头笑了笑:“不小心蹭的。”
那几个女孩脸色都变了,匆匆行了礼,快步走了。
贾南风继续往前走,心里头很平静。她发现砸死那只孔雀的时候,自己一点儿都不害怕,也没有觉得对不起谁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好像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。
回到院子,母亲郭槐正在等她。
“听说后园出事了?”郭槐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死了一只孔雀。”贾南风说。
“你干的?”
“是。”
郭槐沉默了一会儿,挥挥手让屋里的人都退下。等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个,她才开口:“为啥?”
“它叫得太吵了。”贾南风说。
郭槐盯着女儿看了好半天,眼睛里闪过好些说不清的东西。最后她叹了口气:“去换衣裳吧。这事我来办。”
“谢谢母亲。”
“南风。”郭槐叫住她,“你记住,这世上有些事能干,但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贾南风点了点头。
当天夜里,府里传开消息,说后园的孔雀是被野猫咬死的。贾充听说了只是皱皱眉,吩咐人把园子看好,就没再过问。
可那两个侍女从此看贾南风的眼神全变了。她们私下里议论,说贾小姐砸死孔雀的时候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跟没事人似的。
“简直像个夜叉。”其中一个侍女说。
这话很快在府里传开了。刚开始只是侍女们私下说说,后来连管事的都知道了。大家面上不敢说什么,可背地里都管贾南风叫“夜叉”。
贾南风知道这个叫法。
有一次她路过廊道,听见两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嘀咕。
“夜叉来了,快走。”
“她会不会听见?”
“听见了又咋样,她本来就是夜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