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八年,公元612年,冬天。
辽东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,鹅毛似的雪花落下来,盖住了荒野,盖住了河流,也盖住了遍地的尸骸。
如果你在那个时候走到辽河边,不用特意去找,随便扒开一堆雪,就能看到穿着破烂隋军军服的尸体。他们有的冻成了冰雕,保持着冲锋的姿势;有的蜷缩在一起,像是想互相取暖;更多的则是横七竖八地躺着,身上插着高句丽人的箭,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。
这不是一场战争的结束,而是一个王朝崩溃的开始。
就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外,同样是尸骸遍地。不过这些人不是战死的士兵,而是被强征来修东都的徭夫。他们从全国各地被抓来,背着锄头和扁担,没日没夜地干活。累死了,就往路边的沟里一扔,上面盖点土,就算是下葬了。史书上写得很直白:“僵仆而毙者,相属于道。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,死人一个接一个,排着队倒在路上。
这时候的大隋,建国才三十一年。
三十一年前,隋文帝杨坚一脚踢开了北周的小皇帝,建立了隋朝。然后他挥师南下,灭掉了南陈,结束了从东汉末年开始,长达三百年的分裂乱世。那时候的杨坚,绝对是中国历史上最能干的皇帝之一。他不抽烟,不喝酒,不好色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上班,一直干到半夜。他穿的衣服洗了又洗,补了又补,连皇宫里的妃嫔,都穿不上华丽的绸缎。
在他的治理下,大隋的国力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。
到底有多富呢?我说几个数字,你就明白了。
杨坚刚登基的时候,全国户口是三百六十万户。到他去世的时候,这个数字变成了八百九十万户。也就是说,二十多年的时间,人口翻了一倍还多。粮食就更不用说了,杨坚在全国各地建了无数个粮仓,什么洛口仓、回洛仓、兴洛仓,一个比一个大。就拿洛口仓来说,城周围二十多里,里面挖了三千个地窖,每个地窖能存八千石粮食。算下来,光这一个粮仓,就存了两千四百万石粮食。
后来唐朝人统计,杨坚去世的时候,全国官仓里的粮食,够天下人不吃不喝吃五六十年。这个数字,别说在古代,就是放在今天,也是个天文数字。
除了有钱有粮有人,杨坚还留下了一套无比完善的政治制度。三省六部制,一直用到了清朝;科举制,影响了中国一千多年;还有统一的货币、统一的度量衡、完善的法律体系。可以说,杨坚把能做的都做了,把能铺的路都铺好了。他留给杨广的,不是一个烂摊子,而是一副绝对的天胡牌。
别说你是个正常人,就算你是个傻子,只要你不乱出牌,安安稳稳当个守城之君,每天喝喝茶,看看戏,大隋也能顺顺利利传个百八十年。
可杨广偏不。
很多人骂杨广是昏君,是暴君,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皇帝。我觉得这其实是对他的一种误解,甚至是一种侮辱。
昏君是什么?是那种啥也不会,整天吃喝玩乐,啥也不管,最后把国家搞垮的人。比如蜀汉的刘禅,比如西晋的司马衷。可杨广不是,他太会了,会到什么程度呢?他会打仗,会写诗,会搞工程,会搞制度,他几乎什么都会。
他十三岁就被封为晋王,坐镇并州,防备北方的突厥。二十岁的时候,他挂帅出征,率领五十一万大军,一举灭掉了南陈,统一了全国。那时候的他,意气风发,秋毫无犯,杀了陈朝的几个奸臣,封存了府库,一分钱都不拿,天下人都称赞他是贤王。
他还会写诗,而且写得非常好。比如那首著名的《春江花月夜》:“暮江平不动,春花满正开。流波将月去,潮水带星来。”就这二十个字,意境之美,不输任何一个盛唐诗人。连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,都不得不承认,杨广的诗写得比他好。
更可怕的是,他还特别能忍,特别会伪装。
当时的太子是他的哥哥杨勇。杨勇这个人,其实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有点率性而为,喜欢享受,喜欢美女。可他偏偏踩中了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两个最大的雷区。
隋文帝最讨厌奢侈。有一次,杨勇穿了一件用金线绣的铠甲,隋文帝看到了,当场就把他骂了一顿,说:“自古以来,没有哪个奢侈的皇帝能长久的。你是太子,应该带头节俭。”
独孤皇后最讨厌男人宠小妾。她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“妒后”,不准隋文帝碰别的女人,也不准大臣们宠小妾。谁要是宠小妾生了儿子,她就会在隋文帝面前说谁的坏话。可杨勇偏偏不喜欢独孤皇后给他娶的正妻元氏,整天和几个小妾混在一起,还生了一大堆孩子。后来元氏气死了,独孤皇后认定是杨勇和小妾合谋害死的,从此就恨上了杨勇。
杨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他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伪装生涯。
他把自己府里的美女都藏起来,只留几个又老又丑的仆人伺候。每次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来他府上,他都把乐器砸坏,蒙上灰尘,放在显眼的地方,告诉父母,自己从来不好声色,只爱读书。他和正妻萧氏形影不离,别的小妾生了孩子,他都偷偷弄死,绝不留下任何把柄。
他还特别会笼络人心。不管是朝廷里的大臣,还是宫里的太监宫女,只要到他府上来,他都亲自迎接,好酒好菜招待,临走还送厚礼。所以上上下下,没有一个人不说杨广好的。
就这样,十几年如一日的表演,终于打动了隋文帝和独孤皇后。公元600年,隋文帝下诏,废黜太子杨勇,改立杨广为太子。
公元604年,隋文帝病重。杨广觉得时机成熟了,终于撕下了伪装。他写信给杨素,商量隋文帝死后的后事,结果信被误送到了隋文帝手里。隋文帝看了大怒,这时候,又发生了杨广调戏宣华夫人的事。隋文帝气得拍床大骂:“畜生何足付大事!独孤误我!”他立刻派人去召杨勇,想废掉杨广,重新立杨勇为太子。
可一切都晚了。杨广早就控制了皇宫。他假传圣旨,把隋文帝派去的人抓了起来,然后派自己的心腹张衡进入寝宫,“伺候”隋文帝。当天晚上,隋文帝就驾崩了。
杨广终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皇位。
这一年,他三十六岁,正是一个男人精力最旺盛、野心最大的时候。
他再也不用伪装了,再也不用忍了。他要把自己压抑了十几年的欲望,全部释放出来。他要做千古一帝,要做超过秦始皇、汉武帝的千古一帝。他要在自己这一辈子,干完别人几辈子都干不完的事。
于是,大隋的噩梦开始了。
杨广登基的第二年,也就是公元605年,他就下令营建东都洛阳。
为什么要建洛阳?其实从战略上来说,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。原来的都城长安,位置太偏西了,对关东和江南地区的控制非常不方便。而洛阳地处天下中心,漕运发达,进可攻,退可守,是理想的都城选址。后来的唐朝,也一直把洛阳作为东都。
可问题是,杨广太急了。
他下令,每月征调两百万民夫,日夜不停地施工。整个工程,从开工到完工,只用了十个月。
十个月,建成一座都城。这在今天看来,都是一个奇迹。可这个奇迹的背后,是无数百姓的白骨。史书记载,营建洛阳的过程中,“死者什四五”。也就是说,每十个民夫里,就有四五个累死、病死、饿死在工地上。每月两百万民夫,十个月就是两千万人次,算下来,光是建洛阳,就死了将近一千万人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
几乎在营建洛阳的同时,杨广又下令开凿大运河。
大运河的历史意义,不用我多说了。它贯通了海河、黄河、淮河、长江、钱塘江五大水系,把北方的政治中心和南方的经济中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直到今天,大运河还在发挥着作用。可以说,没有大运河,就没有后来的盛唐。
可还是那个问题,杨广太急了。
开凿大运河,他前后征调了三百多万民夫。加上负责后勤运输的,总共超过了五百万人。当时全国的人口,才四千多万。也就是说,每八个中国人里,就有一个被抓去修运河了。
男的不够,就抓女的。老人小孩,也不能幸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