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拱日坐着轿子来到校场时,第一通鼓声刚刚平息,第二通鼓便如催命符般再度擂响。诺大的校场上此时才聚了千把人,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操场四周,像是一块绸布上落了几粒芝麻。
士兵们交头接耳,满脸狐疑,谁也搞不清这位胖皇帝抽了什么疯,非要在这种能把人晒掉皮的中午击鼓聚军。
一名面色白皙无须的中年人慌慌张张地登上了将台,见到张拱日,他那原本惊疑不定的眼睛顿时一亮,赶忙扯住张拱日的衣袖低声问道:“侯爷,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?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击鼓?”
此人正是韩赞周。他是原南京守备太监,当年福王朱由崧登基时,他与卢九德联手拥立,立下了定策大功。
王福登基后,感念他的功劳,便封他为京营六万禁军的监军。鼓声响起时,他正巧在校场附近的凉棚里避暑,这才比其他将领来得早些。
张拱日脸色惨白,附在他耳边颤声道:“韩公公,皇上亲临了……就在那儿。”
“皇上?”韩赞周心头狂跳,顺着张拱日的目光望去。
他自然是识得圣颜的,远处的马车旁,那道身着便服却掩不住贵气的身影正是当今圣上。
韩赞周顾不得细问,连滚带爬地跑到秦远身边,纳头便拜:“奴婢韩赞周,参见皇上!圣驾亲临,奴婢接驾来迟,死罪!死罪!”
秦远冷眼打量着这个在南明政局中举足轻重的太监。
虽然他脑海中关于韩赞周的记忆模糊,但他知道这人是原主的心腹。
他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语调平板地道:“冯喜,扶韩爱卿起来吧。”
随着第二通鼓声接近尾声,校场上的人数渐渐密集起来。将台上也陆续出现了许多都司、游击将军等武官。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将军们,听到皇帝亲自查验军营,无不目瞪口呆,一个个冷汗直流,跪了一地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最后三通鼓罢,校场上终于黑压压站满了士兵。
按理说,六万大军齐聚,本该生出一股直冲云霄的肃杀之气,可秦远看到的,却是一群站得歪歪斜斜、无精打采的残兵败将。
由于撤得太急,不少人甚至连腰刀和火铳都没带,两手空空地站在烈日下,活像是一群待宰的绵羊。
秦远看着台下这副“军容”,又扫了一眼身旁那些低头不语的将官,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刻薄的讥诮:“张爱卿,韩公公,这就是你们口中‘护卫京畿、以一当百’的精锐?朕瞧着,倒像是刚从地里逃荒回来的灾民啊。”
所有军官都死死低着头,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。他们本想靠着“法不责众”和往日的交情混过去,可秦远此刻身上散发的寒气,让他们脊背发凉。
“张爱卿,既然人都到齐了,就让他们操练一下,给朕开开眼。”秦远冷冷下令。
“是……微臣遵旨。”张拱日苦着脸传令。
刚停下的鼓声再次响起,节奏变得短促而雄壮。可这雄壮的鼓声在校场上却引发了一场灾难。
命令下达后,有的士兵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,有的士兵左右不分,转向时和同袍撞在一起,整个校场顿时乱作一团,叫骂声、碰撞声此起彼伏,滑稽至极。
唯有东北角的一队人马,约莫有数百人,动作整齐划一,随着鼓点变阵合击,枪尖在烈日下闪烁着整齐的寒光。在这一片烂泥般的混乱中,这支队伍显得格外突兀,也格外显眼。
秦远眼神一亮,指着那个方向问道:“那队人马是谁在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