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金陵城略显坑洼的青石板路上颠簸着,秦远靠在厚实的丝绸软垫上,脑海中却挥之不去校场上那荒唐的一幕。
那哪里是军营?那分明是一个披着甲胄的难民营,或者说是一个露天的博戏场。六万京营,在史书的笔墨下本该是捍卫留都的最后一道铁闸,可今日亲眼所见,秦远只觉得脊背发凉。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叹息。
“六万京营,怕是连六万只鸭子都不如。”
秦远闭上眼,仿佛能看到不久后的将来,多铎率领的满清铁骑如滚滚洪流南下,那六万“鸭子”甚至不需要清军举刀,只要蹄声一响,他们便会成群结队地跪在泥泞里,双手捧着那一头长发,等着主子来剃。历史上,扬州三日一过,这所谓的弘光朝廷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积木,瞬间崩塌。
“冯喜,你给朕滚到车上来。”秦远猛地睁开眼,对着车窗外低喝一声,同时示意车夫减速。
“主子……奴才卑下之躯,这……这坏了祖宗规矩,如何敢与万岁爷同辇?”冯喜那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惊恐。
“规矩?朕现在就是规矩!再废话,朕现在就送你去见老祖宗。”秦远的声音虽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奴才遵旨!奴才这就上来!”冯喜连滚带爬地翻上了马车,半张屁股虚悬在侧边的木凳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坐近些,朕还能把你生吞了不成?”秦远挪了挪那具肥硕的躯壳,在这狭小的车厢里,他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肉山。
“谢……谢主隆恩。”冯喜手脚并用,几乎是贴着地板蹭到了秦远脚边。
就在冯喜掀开帘子钻入马车的刹那,离马车约莫十余步的街角,两名头戴斗笠、衣着简朴的女子停下了脚步。
其中那名身姿娇小的少女,指缝间甚至还残留着方才惊叫时抓出的白痕。她死死盯着那缓缓驶过的明黄色流苏,指尖颤抖,声音细若游丝却恨意滔天:“是他……娘,就是那个昏君!”
“婉儿,慎言!”少妇脸色瞬间惨白,像是被雷劈了一般,迅速伸手捂住少女的嘴,另一只手死命将她往阴影处拽。
“唔……唔!”少女拼命挣扎,眼中盈满了屈辱的泪水,“娘!那天在宫里……他那是怎么对我们的?那是恶魔!我要杀了他,我要报仇!”
少妇感受着周围行人若有若无的目光,吓得魂飞魄散,只能死死抱着女儿,泪水也夺眶而出:“他是皇帝,是这天下的主子!咱们拿什么报仇?婉儿,你难道非要让娘亲眼看着你被乱刀砍死才甘心吗?这就是命,咱们娘儿俩的苦命……”
母女俩的推搡在喧闹的街市上如同一朵微小的浪花,迅速被淹没。
而在马车内,秦远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几百里外的出海口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虽有些贪生怕死、却对自己死心塌地的老奴,语调变得极其凝重:
“冯喜,朕现在有一件关乎大明社稷,也关乎你我项上人头的大事,要你亲自去办。办成了,你是大明的头号功臣,以后这内库的钥匙,朕全交给你;办不成,朕也保不住你了,咱们主仆就准备好一根白绫,去后山找棵歪脖子树追随思宗皇帝去吧。”
冯喜听到“思宗皇帝”和“歪脖子树”,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死在车厢里,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皇上!奴才这条狗命是万岁爷捡回来的,万死不辞!只要奴才还有一口气在,断不敢误了皇上的大事!”
秦远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:“朕要你即刻秘密调拨内库白银五十万两,黄金五万两,再带上那十万匹苏杭织造的顶级丝绸,装船启程,直奔蚝镜(澳门)!”
“蚝镜?”冯喜愣住了,“那是红毛鬼……不,那是佛朗机人待的地方,主子动用如此巨额的内帑,是要……”
“买枪!买炮!雇佣雇佣军!”秦远双眼微眯,透出一股冷冽的寒芒,“大明工匠营造出来的那些火铳,炸膛的比能开火的多。朕要佛朗机人最精良的火绳枪,要他们的红夷大炮,如果能把那些教他们铸炮的技师和转床也一并弄回来,花多少钱朕都不心疼!”
秦远太清楚了。在这个时代,技术的代差就是生与死的鸿沟。
“还有,去雇佣佛朗机火枪手。普通士兵每月发银十两,炮兵和军官翻倍!只要他们肯来南京给朕卖命,朕管够他们的美酒和银子!”
“十两白银一个月?”冯喜疼得心尖都在抽搐,“万岁爷,江北四镇的那些悍将一年饷银加禄米也不过二十两,还经常欠薪。您给这些红毛番子这么多钱,怕是……”
“你以为朕是嫌钱多?”秦远冷笑一声,猛地倾过身子,那股庞大的压迫感让冯喜几乎窒息,“京营那六万废物,每年要吞掉朕一百二十万两饷银,他们能挡住八旗铁骑的一次冲锋吗?朕只要有一千名死忠的西方火枪手守在午门,这南京城里谁想逼朕退位,谁想勾结外敌,朕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炮火齐鸣!”
冯喜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“肥猪皇帝”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脑门。他终于明白,皇上这不是在玩乐,这是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先给自己铸造一面谁也打不穿的铁盾。
“奴才明白了……主子这是在给大明换血。奴才就算是死在海上,也得把这火枪营给主子拉回来!”
“嗯。今日那个杨林朕看着还算是个硬骨头。你此行带着重金,一路上不太平。朕会密旨杨林带三百精兵护送,再从朕的近卫侍卫里抽调五十名好手随行。你,快去快回。”
秦远几乎搬空了三分之一的私库交给冯喜。作为一个现代人,他深知权力的核心是暴力,而暴力的基础是金钱。
“若在广东境内财物不够,朕许你暂时借调广州藩库的银钱。别管外头那些东林党的言官怎么喷,朕替你扛着。在大明,朕还没死,朕的话就是天!”
一路上,秦远近乎絮叨地叮嘱着关于火药配方、射击训练以及如何挑拨那帮番人互相竞争的细节。
等回到那座虽华丽却死气沉沉的皇宫,秦远站在乾清宫的御案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臃肿却不再迷茫的脸,冷声喝道:
“传朕口谕,命锦衣卫指挥使冯可宗即刻进宫!朕要这南京城的每一处排水沟,都钉上朕的眼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