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岚再次醒来的时候，是被饿醒的。
不对，准确地说，是被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铺天盖地的饥饿感撕扯醒的。前世修道三十余载，早已辟谷，每日只需饮水食气，哪曾受过这等折磨？
他睁开眼，入目是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婴儿的视力还未发育完全，他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——一个温暖的、带着光晕的人影俯身看着他。
“醒了？饿了吧？”
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沙哑，像是哭过。
陈岚认出了这个声音。河边，冰冷的水，温暖的手，眼泪——就是这个女人救了他。
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襁褓中抱起，轻轻揽入怀中。陈岚感觉到自己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，然后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凑到了嘴边。
他愣了一下。
不，不会吧……
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，本能战胜了理智。他张嘴，开始吮吸。
母ru。
温热的、带着淡淡甜味的母ru。
陈岚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。
他，陈道玄，末法时代最后一位道家传人，内丹九层圆满的修炼者，国术三拳合一的武道宗师——此刻正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，喝着母ru。
如果被师父知道了，怕是要从坟里气活过来。
但饥饿感不给他矫情的机会。他大口大口地喝着，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兽。
女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低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。曲调悠扬，像是山间的风穿过竹林，莫名让人安心。
陈岚的意识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放松。前世那些破碎的记忆——昆仑之巅的寒冰、金色的天雷、黑色的虚空裂缝、那阵将他抹杀的宇宙之风——都暂时退到了意识的深处，像沉入水底的石头。
此刻，他只是一个婴儿。
一个被救起的、被喂养的、被抱在怀里的婴儿。
吃饱之后，困意袭来。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，在失去意识之前，隐约听到女人轻声说：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叫陈岚吧。”
“岚，山间的雾气。”
“愿你如雾一般，飘渺自在，谁也捉不住你，谁也伤不了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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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醒来，已是黄昏。
夕阳透过木屋的窗棂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。陈岚躺在柔软的襁褓中，眼睛的焦距比之前清晰了一些，已经能看清屋内的陈设。
这是一间不大的木屋，墙壁是用山石和黄泥砌成的，缝隙中填着干枯的苔藓。屋内陈设简陋——一张木桌，两把椅子，一个灶台，墙角堆着一些干草药，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。
一个女人坐在窗边，正借着落日的余晖缝补一件小衣裳。
她大约三十岁出头，面容清秀，眉眼温柔，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。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，袖口磨得发白，但浆洗得很干净。
她的手很巧，针线在布匹间穿梭，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陈岚看着这个女人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前世他是个孤儿，五岁被师父从孤儿院带走，从未体验过母爱。师父对他很好，但那是师徒之情，是亦父亦师的情谊，和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这个女人对他没有任何要求。
不需要他修炼，不需要他变强，不需要他成为什么“末法最后的道种”。
只是单纯的、毫无保留的……喂养他，保护他，将他抱在怀里。
这就是母亲吗？
陈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不对——他没有眼泪，婴儿的泪腺还没发育好，他只是觉得“想哭”。
“咿呀。”
他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声音。
女人立刻转过头来，放下手中的针线，快步走到床边，俯身看他。
“小岚醒了？”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，又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脚，“嗯，不烫，手脚也暖和。”
她的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。
然后，她将他从床上抱起来，搂在怀里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。
陈岚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——草药、炊烟、还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息。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
“小岚，你知道吗？”女人低声说，“娘今天去河边洗衣裳，本来不该去那边的。上游涨水，河边的石头滑，你辗迟哥哥上次就在那儿摔了一跤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跟怀中的婴儿说话。
“可娘今天不知怎么了，就是想往那边走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娘似的。”
“然后娘就看见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你就躺在河边的石头缝里，水都快淹到你了，浑身青紫，没有哭声，眼睛闭着，娘还以为……还以为你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陈岚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额头上。
她在哭。
“娘把你抱起来的时候，你身上凉得像冰块。可你的心跳还在，虽然很弱很弱，但还在跳。”
“娘想，这孩子不想死。这孩子还想活。”
“所以娘一定要救你。”
陈岚安静地躺在她的怀中，听着她的心跳。
那颗心在他耳边“咚咚”地跳着，强劲有力，像一面战鼓。
他用自己残破的、微弱的真灵感知了一下这具婴儿的身体——经脉细如发丝，丹田空空荡荡，五脏六腑虽然完整，但都还很稚嫩。
这具身体活下来，本身就是奇迹。
“娘用元炁温养了你七天七夜。”女人继续说，“娘不是什么厉害的侠岚，元炁不多，但娘想，每天给你渡一点，总能把你的命吊住。”
“第一天，你身上的青紫退了一半。”
“第二天，你能自己呼吸了。”
“第三天，你睁了一下眼睛。”
“第四天，你开始能喝一点点米汤。”
“第五天，你哭了，声音大得像小猫叫。”
“第六天，你的手脚能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