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站在人群后面,靠着一堵矮墙。他手里没有拿枪,也没有去搬箱子,就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看不清表情。
他大概二十五六岁。穿着一件新军的军装,灰蓝色的,比别人都整洁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
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——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嘴唇,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。
他的眼睛很亮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忽明忽暗。
林显把镜头对准了他——
取景框里,那个年轻军官的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金红色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微微抬起头,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铁血十八星旗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说了句什么。
林显盯着取景框,屏住呼吸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在这场起义中扮演什么角色。
但直觉告诉他,这个人很重要。
不是“会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字”的那种重要,是另一种——
是那种,很多年后,当这场起义被压缩成几行字、被反复考试、又被反复遗忘的时候,会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里,站在火光里,看着那面旗,比自己生命还重的那种。
枪声渐渐稀了,战场在往前推移,人群跟着往前涌。
那个年轻军官也终于动了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军装下摆上的灰,然后迈开步子,跟着人群往前走去。
林显的镜头跟着他,取景框里,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军装上的灰在火光中像一层薄雾。
他按下了停止录像。
相机屏幕闪了一下:
【录像时长:4分20秒】
【拍摄标志性历史事件】
【获得积分:1300/当前总积分:1303】
他放下相机,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。
木箱散了一地,地上弹壳随处可见,黄铜色的,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有脚印,无数双脚印,踩在泥里,踩在碎木屑里。
有血,一小摊,在墙根下,已经变成黑色。
林显蹲下来,看着那摊血,手在抖。
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,从胸腔里往上涌,堵在喉咙口。
该回去了。
他闭上眼——
再睁开的时候,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耳边悄然无声,只有他的心跳——
砰!砰!砰!
林显坐起来,胳膊还是很酸,他拿起相机,点开了那段录像。
画面开始播放——
摇晃的街道,飞掠的火光,奔跑的背影。枪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每一声都像在耳边炸开。
他拖动进度条,停在那张侧脸上。
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嘴唇。他盯着那面旗,眼睛里熠熠生辉。
林显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。
一个一百一十五年前的人,没有名字,没有番号,没有任何信息。
他翻了很久。
一个小时后,他在一篇学术论文的脚注里找到了一段话。也许是他。
只有三行字:
“后参加北伐,任团长,屡立战功。北伐结束后因伤退役,不久病逝,时年三十二岁。”
三十二岁——
比他现在大六岁。
一百一十五年前,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,站在火光里,看着铁血十八星旗,喉结滚动,咽下了什么东西。
七年后,他带着部队北上,打了很多仗,立了很多功。
然后他死了。
仅仅三十二岁。
他叫什么名字?
他的后人知不知道他曾经站在那个院子里,看着那面旗?知不知道他在火光里炙热的眼神熠熠生辉?
林显靠在沙发上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,灰蓝色的军装,被火光镀上一层金红色。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深。
像一棵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树。
被砍倒了。
根还在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