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前两天，林显陪晓婉回了她老家。
南方县城，老城区，房子挨着房子，巷子窄到一辆车勉强通过。
晓婉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，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，忽明忽暗的，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
林显提着年货，跟在她后面爬楼梯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，新的。她试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，问他好不好看，他说好看，过年就该穿红的。
爬到五楼，晓婉喘了口气，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——
晓婉妈站在门口，围着围裙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她看了晓婉一眼，又看了林显一眼，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，没有笑。
晓婉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，放的是一部老抗战剧。他看见林显，点了点头，也没说话，继续抽烟。
林显把买的礼品放在玄关，换鞋。鞋是晓婉爸的旧棉拖，大了两码，走起来啪嗒啪嗒的。
饭桌上摆了六个菜，鸡鸭鱼肉都有，看得出来花了功夫。
晓婉妈坐在林显对面，夹了一块鱼给晓婉，又夹了一块给晓婉爸，然后才给自己夹。
林显的碗里是空的，他自己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小显啊，”晓婉妈开口了，语气像是在闲聊，但林显听出了底下的东西，“听说你辞职了，现在做什么工作？”
“做视频的。”林显说，语气淡淡的。
“做视频？”晓婉妈皱了皱眉，“就是网上那种小视频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能稳定吗？”她夹了一粒花生米，放进嘴里，嚼得很慢。
”叮——”
林显还没回答，门铃响了。
晓婉妈放下筷子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站起来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，二十七八岁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手里提着两箱年货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皮鞋也擦得锃亮。
“张博！”晓婉妈的声音高了八度，“快进来快进来，外面冷吧？”
张博换了鞋，走进来目光扫过饭桌，然后停到晓婉身上，笑了一下，看都没看林显一眼。
“晓婉，好久不见！”
晓婉点了点头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博在晓婉妈热情的招呼下坐下了，就坐在晓婉旁边，林显在对面。
晓婉爸掐灭了烟，挤出一个笑容：“小博来了？听说你去年提了副科长？”
“是，秦叔。”张博笑得谦逊，“运气好。”
“什么运气，那是你有本事！”晓婉妈给他倒了一杯茶，“我们家晓婉要是能有你一半出息，我就烧高香了。”
晓婉低着头，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。
张博转向林显，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，和晓婉妈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。
“这位是……晓婉男朋友吧？听说你做自媒体的？”
林显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自媒体现在不好做吧？”张博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“我们单位也有几个年轻人，下班搞搞副业，拍点小视频，一个月挣个两三千，也挺好。”
两三千...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，轻到像是不经意。
晓婉妈接话：“小博去年刚提了副科长，年轻有为，以后前途不可限量。”她看着张博，满眼都是满意，像丈母娘看女婿。
林显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晓婉在桌下握住他的手，轻轻捏了捏，她的手有点凉，但林显心里热热的。
饭吃到一半，张博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，说了几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故意让桌上的人都听见。
“嗯，那个项目我再看看……行，明天我去局里处理……”挂了电话，他叹了口气：“过年也不让人消停。”
“你是能干，领导才离不开你！”晓婉妈笑着说。
林显心里也有些火气了，“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他放下筷子。
起身走出门外，走廊的声控灯灭了，他跺了一下脚，灯亮了，昏黄昏黄的。
他靠在墙上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刘经理吗？之前定的那个，现在麻烦帮我送过来吧，地址是……”
五分钟后，他回到饭桌。张博正在给晓婉夹菜，晓婉把碗往旁边挪了一下，没接。
林显坐下来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张博看了他一眼，笑着说：“你们做自媒体的，一个月能赚多少？方便透露吗？”
林显放下杯子，脸色平静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？”张博追问，笑容还在脸上，但眼睛里没有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