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瀺在骊珠小镇外的山神庙,只多待了半日。
他给陈平安留了两卷书,一卷是《事功浅说》,没有晦涩难懂的圣贤道理,只有世间最朴素的生存法则——如何辨人、如何藏拙、如何在绝境中寻生机,字字皆是他半生所见的人间险恶与处世谋略;另一卷是《基础吐纳诀》,并非什么绝世功法,却最是扎实,能让陈平安稳稳打下修行根基,不至于在初期便走火入魔。
他没有留下太多叮嘱,只在书的扉页,写了一行小字:**守心,守己,守道,勿贪,勿嗔,勿软**。
做完这一切,崔瀺便离开了山神庙,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骊珠小镇的方向。
他不能停留。
齐静春以身殉道的时日越来越近,骊珠洞天的气运波动越来越剧烈,蛮荒妖族的眼线,早已潜伏在洞天之外,稍有不慎,便会打草惊蛇,破坏他的全盘布局。更重要的是,他要去见一个人,一个能在未来浩劫中,助他一臂之力,也能制衡他的人——宝瓶洲的隐世大佬,陆沉。
一路南下,风雪渐歇,暖意渐生,可崔瀺的心境,却愈发沉冷。
他路过一座破败的驿站,驿站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,哭声、叹息声、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,让人心中发堵。角落里,几个世家子弟模样的人,正呵斥着一个年迈的老者,只因老者不小心撞了他们一下,便要动手殴打。
崔瀺本不想多管闲事。
他的棋局太大,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错,世间这般不公之事,他见得太多,若事事都管,别说布下天下大局,恐怕连自身都难保。
可就在那世家子弟的马鞭,即将落在老者身上时,崔瀺还是动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术法,没有凌厉的剑气,只是轻轻抬手,指尖一弹,那根坚硬的马鞭,便瞬间断裂,化作碎片,落在地上。
“住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驿站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那几个世家子弟愣了一下,随即怒目而视:“哪来的野小子,也敢管我们王家的事?找死!”
王家,是宝瓶洲的二流世家,靠着依附大隋皇室,在地方上横行霸道,欺压百姓,无人敢管。
崔瀺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,只是缓步走到老者身边,轻声道:“老人家,走吧。”
老者连声道谢,踉跄着起身,匆匆离开了驿站。
“你敢坏我们的事,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!”为首的世家子弟怒喝一声,挥手示意手下动手,“给我打,打断他的腿,扔出去喂狗!”
几个家丁摩拳擦掌,朝着崔瀺扑了过来,招式粗鄙,却带着几分狠劲。
崔瀺负手而立,脚步未动,只是眼神微微一冷。
无形的气浪,从他周身散开,那些扑过来的家丁,瞬间被气浪掀飞,重重摔在地上,口吐鲜血,再也爬不起来。
为首的世家子弟吓得脸色惨白,双腿发软,瘫倒在地,看着崔瀺的眼神,满是恐惧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崔瀺没有回答,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那一眼,冰冷刺骨,仿佛能洞穿人心,让世家子弟浑身发冷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”崔瀺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,“乱世将至,多积德行善,少作奸犯科,否则,王家,迟早会覆灭在自己的恶行里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青衫身影,一步步走出驿站,留下满驿站惊魂未定的百姓,和瘫倒在地、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。
走出驿站,崔瀺的神色,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不是心善,不是想当什么救世主,只是刚才那一幕,让他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,想起了那些被世家欺压、无力反抗的寒门士子,想起了齐静春守护的那些纯粹的百姓。
他可以冷漠,可以狠绝,可以不择手段,但他心中,始终有一道底线——不欺老弱,不害无辜。
这,便是他的事功之道,不违仁,不背义,不欺心。
一路行至宝瓶洲南部的一座深山,山中有一座古观,观名“静尘”,便是陆沉的居所。
陆沉与文圣是旧识,修为高深,看透世事,却常年隐居深山,不问人间世事,唯独对文圣一脉的事,格外上心。
崔瀺走到观门前,没有敲门,只是轻声道:“崔瀺求见,有要事相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