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瀺在隋都的茅草屋,一住便是三月。
这三月里,他极少露面,却将大隋朝堂的一举一动,尽数掌控在手中。他暗中出手,悄无声息除掉了几个勾结蛮荒、意图作乱的官员,稳住了朝堂局势;他派人暗中送往骊珠小镇,给陈平安送去了几卷更精深的修行功法,还有一本记录着天下险地与妖族弱点的手记,却依旧不肯露面,只让送信人留下一句“按手记修行,莫要懈怠”。
他算着时日,齐静春以身殉道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骊珠洞天的气运,愈发紊乱,天地间的灵气波动,越来越剧烈,连隋都的百姓,都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崔瀺知道,他不能再留在隋都,他必须回去,回到骊珠小镇外,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,亲眼看着陈平安,迈出成长中最痛苦、也最关键的一步。
他没有向任何人辞行,只是在一个深夜,悄然离开了茅草屋,身形如鬼魅,消失在隋都的夜色中,朝着骊珠洞天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沿途之上,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妖族斥候,三三两两,潜伏在山林间、官道旁,眼神阴鸷,盯着骊珠洞天的方向,显然是在等待洞天破碎的那一刻,伺机而动,抢夺洞天内的气运与宝物。
崔瀺眼神冰冷,没有丝毫犹豫,出手便是绝杀。
没有多余的招式,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,每一次抬手,都有一名妖族斥候悄无声息地倒下,神魂俱灭,连一丝痕迹都不留。他不想打草惊蛇,不想让蛮荒妖族提前知晓他的动向,更不想让他们干扰到齐静春的殉道,干扰到陈平安的成长。
一路疾行,待到崔瀺赶到骊珠小镇外的山神庙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远远望去,骊珠小镇被一层淡淡的灵光包裹,那是齐静春毕生修为布下的屏障,此刻,屏障正在一点点破碎,灵光黯淡,天地间的戾气,源源不断地涌入小镇,百姓们惊慌失措,四处逃窜,哭声遍野。
崔瀺没有靠近小镇,只是站在山神庙的屋顶,负手而立,望着那座被灵光笼罩的小镇,眼神复杂,有惋惜,有痛心,却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。
他知道,齐静春的选择,早已注定,无人能改。
齐静春要以自身神魂,破碎骊珠洞天,化解天地气运的失衡,为人间挡下第一波浩劫,为陈平安铺好前路,为文圣一脉留下最后的火种。这是齐静春的道,是他甘愿付出的代价,崔瀺不能拦,也拦不住。
就在这时,一道璀璨的白光,从小镇中心爆发而出,照亮了整个天地,那道白光温润而磅礴,带着无尽的仁心与力量,正是齐静春的神魂,正在与骊珠洞天的气运相融,正在一点点破碎。
“诸位,”齐静春温润的声音,传遍了整个小镇,传遍了天地间,没有悲戚,没有遗憾,只有一片平和,“我齐静春,守骊珠半生,护文脉一世,今日,以身殉道,愿以我神魂,换人间安宁,愿以我心血,续文脉不绝。”
“小镇百姓,莫要惊慌,我已为你们铺好生路,此后,各自安好,守心守善。”
“陈平安,”他的声音,变得温柔,带着几分期许,“守好本心,学好本事,往后,便由你,护这人间,续这文脉,莫负我望,莫负大师兄。”
话音落,那道白光愈发璀璨,而后,轰然破碎,化作漫天光点,散落人间,融入骊珠小镇的每一寸土地,融入陈平安的体内,融入那些坚守本心的百姓体内。
骊珠洞天的屏障,彻底破碎,天地间的戾气,瞬间涌入,却被那些白光光点挡住,渐渐消散,小镇百姓,皆安然无恙,只是眼中,满是悲痛与不舍。
崔瀺站在屋顶,望着那漫天散落的光点,缓缓闭上眼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与齐静春,同门一场,少年论道,朝夕相伴,终究还是阴阳相隔。
世人都赞齐静春仁心济世,是世间圣贤,却无人知晓,齐静春的身后,还有一个他崔瀺,在默默承接他的遗愿,在默默布下这盘惊天大局,在默默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一切。
“齐师弟,”崔瀺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,消散在风里,“你放心,你的道,我会守;你的愿,我会圆;平安,我会护;这山河,我会守。”
“你走得安心,剩下的路,我来走。”
就在这时,几道黑影,从山林间疾驰而出,直奔骊珠小镇,正是蛮荒妖族的强者,他们察觉到齐静春神魂破碎,屏障消失,便立刻赶来,想要抢夺洞天内的气运,想要除掉陈平安这个文圣一脉的火种。
崔瀺眼神一冷,睁开眼,周身气息骤然迸发,凌厉而磅礴,不再掩饰锋芒。
他身形一闪,便挡在了那些妖族强者面前,青衫猎猎,素衣染风,孤绝的身影,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,拦住了所有杀机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冰冷刺骨,带着无尽的威压,震得那些妖族强者浑身发抖,连连后退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他们能感受到,眼前这个青衫男子,修为深不可测,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强大,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