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的时间,足够让振兴街道办的空气浸透陈良的四肢百骸。
办公室里永远飘着一股劣质茶叶、灰尘和铁锈混合的陈腐气味。
他每天踩着晨光第一个踏入,又在夜色中最后一个带上门。
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拖把拧干时滴落的水珠,饮水机换上新桶时沉闷的撞击声,构成了他清晨的交响。所有杂活,他都默不作声地包揽,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谦卑。
那是一种精心校准过的笑容,弧度标准,却从未抵达眼底。
办公室里几个捧着保温杯等退休的老同事,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。他们会用含混不清的方言,提点几句办公室里的人情世故,比如谁的亲戚在哪个部门,谁又和谁不对付。
唯独科长张德才,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顽石。
他的视线扫过陈良时,总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凉意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张德才肥硕的手指夹着烟,敲着桌面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向陈良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读了几天名牌大学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,眼高手低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球在烟雾后转了一圈。
“别以为考上编制就万事大吉,我们单位,不养没用的闲人!”
唾沫星子溅在空气里,带着一股烟臭。
陈良只是低着头,笔记本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,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。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,张德才这种人,就像池塘里翻滚的鲶鱼,自以为搅动了风浪,其实不过是在一捧浑水里打转。你越是退让,他那点可怜的权威感就越是膨胀。
下午五点,下班的铃声还没响,办公室里已经骚动起来。
张德才的皮鞋踩着点,咯噔咯噔地停在陈良桌前。
“陈良。”
他把一叠厚厚的材料摔在桌上,震得笔筒嗡嗡作响。
“下个月的低保户复审名单,你今晚加个班,把初审意见给我写出来。”
陈良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。
张德才似乎对这种毫无波澜的反应很不满意,喉咙里哼了一声,背着手,嘴里哼着跑调的戏曲,提前走了。
几道同情的目光从各个角落投射过来。
邻桌的老王挪动着吱嘎作响的椅子,凑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像蚊子叫。
“小陈,这老东西就是故意折腾你,这活儿根本不急,明天弄也一样。”
老王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,那是常年消磨在办公室里的证明。
陈良合上笔记本,冲他露出一个真诚些的笑容。
“没事,王哥,我回家也没事,正好熟悉一下业务,多谢您。”
他语气轻松,仿佛真的只是在钻研工作,而不是被人刻意刁难。
夜色像墨汁一样,从窗外一点点渗透进来,吞噬了整栋办公楼。
走廊里最后一声脚步也消失了。
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流声。
陈良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点击保存,长长地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。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路过张德才的办公室时,他脚步一顿。
门缝里,一道昏黄的灯光泄露出来,割裂了走廊的黑暗。
这么晚了,还没走?
陈良心里泛起一丝疑惑,他本能地放轻了脚步。
他刚想上前敲门,装模作样地问候一句,一阵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,就像壁虎一样,从门缝里钻了出来。
“……喂?是,是我,老张。”
是张德才的声音。
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油滑的谄媚,和他白天那副官气十足的腔调截然不同。
陈良的身体瞬间绷紧,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,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