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薄薄的名片在陈良指间摩挲了两天,边缘已经微微起毛。
去,还是不去?
这个问题像两只手,将他的思绪撕扯成两半。
去,是否就坐实了自己是个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功利之徒?那份不加掩饰的目的性,会不会让陈岩石这样的人物心生鄙夷。
可若是不去,窗外这片灰蒙蒙的天,或许就是他此后一生的颜色。这样一个能触及权力核心的机会,错过一次,便再无下一次。
第三天清晨,陈良看着镜中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,心中再无半分犹疑。
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,是需要用尽全力去抓住的。
他没有准备任何华而不实的东西,那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刻意。他只是在楼下的水果店里,花光了身上最后的现金,挑了一篮色泽饱满、果香四溢的当季水果。
名片上的地址,将他引向了城市的旧时光。
车水马龙被隔绝在高墙之外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探出墙头的繁茂枝叶。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,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那个院子。
两扇对开的木门紧闭着,门上的铜环已经生出绿锈。门前两棵梧桐树的树冠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,阳光透过叶缝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这里没有警卫,没有豪车,只有一种被岁月冲刷后的宁静。
这与他想象中副厅级干部的居所,判若云泥。
陈良整了整身上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衣领,将呼吸放缓,抬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门从里面被拉开。
开门的正是陈岩石。
老人脱下了那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,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布衫,脚上蹬着一双黑面白底的老北京布鞋。他看到门外的陈良,眼角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。
“小伙子,你来啦?”陈岩石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厚的笑意,“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陈岩石侧过身,热情地将陈良迎了进去。
书房里,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旧的木格窗,在深色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书卷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,让人心神不由得一静。
两人在一方红木茶台两侧坐下,陈岩石亲手为他烫杯、置茶、注水。
“尝尝。”陈岩石将一杯澄黄透亮的茶汤推到陈良面前,“山里朋友送的野茶,我自己瞎炒的。”
陈良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,凑到唇边呷了一口。
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,初时微苦,随即一股甘甜从舌根涌上。
“好茶。”他由衷地赞叹。
“哈哈,你这小子,嘴还挺刁。”陈岩石开怀大笑,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。
话题从一杯茶开始,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。他们从茶经聊到吕州的政商格局,从基层治理的困局聊到人生的取舍。
陈良将自己两世为人的见识与思考,不动声色地融入对话之中。他没有卖弄,只是在陈岩石抛出话题时,给出自己的见解。
陈岩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惊讶。
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,虽然只是个街道办的小科员,但他的眼界、他的思维深度,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层次。甚至比省里机关里那些夸夸其谈的处级干部,还要来得通透、深刻。
谈到兴起,陈岩石仿佛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,开始给陈良讲述自己年轻时在检察院的往事。
他讲起如何从一本错漏百出的账本里找到线索,讲起如何在深夜的审讯室里与顽固的腐败分子交锋。
讲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,老人的眼中依旧闪动着不灭的光。
突然,陈岩石的声音停了下来。
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他收起了所有笑意,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,如鹰隼般锐利地锁定了陈良。
“小陈,我在这官场里浮沉了几十年,见过太多人上来,也见过太多人下去。你今天当着我的面,说句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