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厂区像一头搁浅在城市边缘的生锈巨兽,骸骨刺穿了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空气里浮动着铁锈和废弃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,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金属的辛辣。
陈良站在大风厂门口,那扇铁门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色,在一阵风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伸手推开虚掩的门,脚下是碎石和杂草。
这里就是他的新战场,新任科长周敏亲自指派的硬骨头,大风厂劳资纠纷案。
厂区深处传来一阵骚动,几十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闻声围了上来,像一道沉默的墙。
他们的脚步拖沓,眼神空洞,麻木中又透出审视,像一群被围困许久的野兽,警惕着任何一个闯入者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,背微微佝偻,脸上沟壑纵横,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风霜。
他是王建国,大风厂的老工会主席,也是这群工人的主心骨。
王建国的目光从陈良那双沾了灰尘的皮鞋,一路挪到他年轻的脸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咳嗽。
“你就是街道办新来的陈干部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我们这庙小,来的官不少,可问题一个没解决。”王建国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怀疑,“你这么年轻,是来镀金的,还是来走过场的?”
他身后的工人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化不开的苦涩。
陈良没有急于辩解,他的视线越过王建国,扫过他身后每一张被生活重担压得变形的脸。
他看见了他们眼底的绝望,也看见了那绝望深处,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。
一种熟悉的刺痛感从心底升起,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,那些同样无助的面孔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杂着铁锈与尘土的气味,此刻闻起来竟像是某种誓言的见证。
陈良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。
“我向各位保证,大风厂的案子,我会一查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直视着王建国。
“法律面前,人人平等。”
最后八个字,他咬得极重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工人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他穿着一身廉价西装,袖口甚至有些磨损。
可他那双眼睛,却像淬了火的钢,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王建国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
他见过太多油滑的、和稀泥的、打官腔的干部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。
突然,人群中一个年老的妇人再也抑制不住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她双腿一软,猛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,冲着陈良的方向就磕头。
“干部,您是个好人啊!我们盼了这么久,终于盼来一个敢为我们说话的人了!”
一个人的哭声像点燃了引线。
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,几十个平日里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汉子,此刻全都红了眼眶。
他们被欺骗了太久,被敷衍了太久,一句简单的“一查到底”,在此刻,重逾千金。
陈良快步上前扶起那位老妇人,又安抚了许久,才让工人们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他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离开了大风厂。
有些承诺,需要用行动来兑现。
与大风厂老板蔡成功的见面地点,约在一家名为“静心阁”的茶楼。
这里闻不到一丝铁锈味,空气中弥漫着昂贵檀香的甜腻气息。
红木家具打磨得油光锃亮,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浮夸的奢靡。
陈良刚在包厢坐下,门就被推开了。
蔡成功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,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,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随着他的动作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哎呀,陈干部,年轻有为,年轻有为啊!”
蔡成功热情地伸出肥厚的手掌,陈良只是与他轻轻一握,便立刻松开。
那油腻的触感让他微微皱眉。
蔡成功毫不在意,他一边招呼着上茶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,趁着倒水的功夫,不动声色地往陈良手边推。
“陈干部,初次见面,一点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信封的厚度很可观,手指一捏便能估算出里面的分量。
陈良的目光没有在信封上停留一秒,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他垂下眼帘,对着杯中翠绿的茶叶,缓缓吹了口气。
一圈圈涟漪在茶汤表面荡开,浮沫被吹向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