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摇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困惑与凝重。
“不知。所有相关记载,几乎都被有意抹去或扭曲。老朽穷尽心力,也只从一些最古老的残碑断简,以及……这青云山底下,某些被层层封印的遗迹中,窥得一鳞半爪。”
“只知,那场浩劫,似乎与‘人心’、‘愿力’、或者说,是文明发展到某个极致产生的‘共业’有关。绝情道统认为,斩灭情念,是从根源上杜绝‘共业’再生,是守护此界不得已的‘净化’与‘牺牲’。”
“荒谬!”陆清欢脱口而出,眼中怒火燃起,“因噎废食!为了可能存在的风险,就扼杀一切美好的情感,断绝文明延续的可能?这到底是守护,还是另一种更为彻底的毁灭?”
老者看着他激愤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是啊,荒谬。但三千年来,这套道理,已被绝大多数人接受,奉为圭臬。因为它简单,它残酷,它似乎……真的带来了表面的、脆弱的安宁。至少,再无席卷天地的大劫。”
“你的出现,你的诗道,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。”老者目光锐利起来,“你让一些人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,也让另一些人感受到了被颠覆的恐惧,更触碰了那被深埋的、关于浩劫的古老禁忌记忆。”
“所以,吴锋要杀你,不仅仅是私怨,更是卫道。所以,监院要将你提交问道阁,那里面……不乏坚信‘绝情净化’理念的老古董。所以,苏家那丫头,会以‘道争’之名问你剑,她要验证的,恐怕不只是你的道,更是她冰封剑心之下,那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……疑惑与渴望。”
苏暮雨!
陆清欢想起那双清冷决绝、却微红含泪的眼眸。
“前辈为何告知我这些?”陆清欢问出最关键的问题,“您……又是何人?为何知晓这些湮灭的历史?”
麻衣老者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与坦然。
“我?不过是这青云山一个活得比较久、看得比较多、又始终不愿完全认同那‘绝情’之说的……看门人罢了。”
“至于为何告诉你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雨与群山轮廓。
“因为这片天地,这片被‘绝情’笼罩了三千年的天地,太寂寥,太冰冷了。”
“因为老朽想看看,一颗不一样的‘心’,一把不一样的‘火’,究竟能烧得多旺,能照多远。”
“更因为……”
他转回身,目光如古井,深深看进陆清欢眼底。
“三日后的试剑台,你面对的,恐怕不止是苏暮雨一人之剑。”
“问道阁的老古董们,不会坐等审议。吴锋及其背后之人,不会甘心。甚至……某些被你的‘诗鸣’触动、从深埋遗迹中稍稍苏醒的‘古老存在’,也可能投来注视。”
“你若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,知晓再多历史,也是枉然。”
“这杯茶,可暂镇你的伤,平复你的气。但真正的路,需你自己用脚去趟,用血去浇。”
“文明余烬,不是靠他人讲述就能重燃的。它需要新的柴薪,需要更猛烈、更纯粹、更不屈的……火种。”
老者说完,提起葫芦,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“前辈留步!”陆清欢急忙起身,“还未请教……”
老者脚步未停,声音随着夜风雨丝飘来。
“若三日后,你还能站着走出试剑台……”
“到后山孤崖,老朽请你喝第二杯茶。”
“届时,或许可以告诉你,我那早已无人提及的……道号。”
话音落,麻衣身影已融入门外夜雨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桌上那个粗陶茶杯,残留着淡淡茶香与余温,证明方才并非幻觉。
陆清欢独立轩中,良久。
体内,那杯茶带来的温润力量仍在流转,修复着创伤,抚平着诗气。
心中,却因老者一席话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三千年秘辛,文明道统,绝情取代,浩劫之谜,上古余烬……
还有,三日后的试剑台,那可能到来的,远超预料的狂风暴雨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,指节再次发白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痛楚,而是因为一种清晰无比的觉悟与……斗志。
原来,我的道,从来就不是孤独的异想天开。
它背负着一段被埋葬的辉煌历史,对抗着一种统治了三千年的冰冷秩序。
这条路,注定荆棘密布,杀机四伏。
但,那又如何?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任由冰凉的雨丝扑打在滚烫的脸颊上。
望向漆黑雨夜中,青云山主峰的方向,那里是问道阁所在。
望向更远处,苏暮雨洞府可能所在的区域。
最后,望向后方,那被浓重雨雾彻底笼罩的孤峰之巅。
“三千年的寂寥……”
“绝情的天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嘴角却一点点扬起,那笑容在苍白脸上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锐利与桀骜。
“那就让我这‘余烬’,好好烧给你们看。”
“苏暮雨……”
“你的剑,你的疑惑,你的渴望……”
“三日后,我接着。”
“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、害怕火光的老古董们……”
“洗干净脖子,好好看着。”
“诗道的火——”
“才刚刚,点着。”
夜雨更急,竹声如涛。
听竹轩内,一缕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诗意,混着茶香,混着血腥,混着不屈的斗志,悄然弥漫开来。
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,在暴雨中,倔强地……顶开了第一片,稚嫩的嫩芽。